马什哈德的礼拜钟声还没有停,李定国的人已经到了圣陵外侧车道。
他们没有进门。
三百名士卒在街口卸下长枪,枪口朝地,只封住两条能走大车的路。哈桑带着圣陵管理者、两名教士和拆火药的工匠走进外院,李定国留在门外等。
一名偏将急得来回踱步。
“若火药真在里面,等他们慢慢查,半座城都没了。”
李定国看着不断进入礼拜空间的人群。
“若我们持枪冲进去,不用等火药响,整座城就先乱。”
盐案送来的油布摊在石案上。花押属于一家做驮运和石料生意的商号,近半月曾三次向圣陵送修渠用料。商号没有直接把车赶入礼拜核心,而是在外侧车场交给搬运工。
哈桑先查瓦克夫修缮账。
书记把涉事日期的几页搬出来,旁边还压着田产、施济和学校用度。哈桑只抄车主、货类、付款、经手和搬运人,抄完便将其他页面重新封好。
一名军官指着厚厚的账册道:“既然钱从这里出,先把账和库都封了。”
圣陵管理者脸色立刻沉下去。
哈桑答得很快:“可疑的是一笔搬运钱,不是所有捐产。施粥、礼拜、供养照旧,谁也不能借查火药拿走一亩田。”
这句话经教士译出,外院原本紧绷的人群稍稍散开。
第一处异常在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里。
工匠从石缝间挑出散落火药和半截引线。药量不足以毁掉整个建筑,却足以在拥挤时引起踩踏和火灾。沟的走向只存在于当地人口述和眼前地形中,没人敢把它画成一条能通往城外的秘密水路。
更重要的是,火药旁没有圣陵机构的印记,也没有任何教士下令搬运的证据。
外院得知发现火药后,一度有人往门外涌。
士卒没有进门驱赶,只在外街让出一条空道。圣陵管理者站到台阶上,先请老人、病人和带孩子者离开,再让其余人按原来的院门分流。几名年轻人怀疑外军借机封陵,故意堵在路中质问。
哈桑把湿皮袋举给他们看,却没有宣布已经抓到凶手。
“危险是真的,谁放的还不知道。你们可留两人看封存,其余人先离开外院。”
两名教士选出见证者,亲眼看工匠移走引线。疏散因此慢了许多,却没有发生踩踏。一个晕倒的朝圣者被抬到施药处时,那里的瓦克夫药材仍照常发放,没有因军查而封库。
偏将在门外看得焦躁。
“若每一步都等他们同意,凶手早跑了。”
李定国道:“凶手跑了还能追。今日若让所有人以为火药是教士放的,西路每一座客栈都会对我们关门。”
哈桑让工匠在管理者见证下把药装入湿皮袋,原位置、发现时刻和经手人全写在一张纸上。军官想立刻抓瓦克夫书记,李定国在门外听完回报,只问了一句:“车呢?”
两辆送石料的车已经在昨夜离开。
追骑沿车辙向东南找去。路上朝圣者和商队极多,所有人都走同一段大道。李定国严令不得因同路便扣人,只查轮辙深浅、换畜记号和客栈结算。
第一处驿外,车辙比来时浅了一半,说明货已卸过。第二处水点附近,两辆车换成四匹新骡,旧畜被低价卖给一个牧人。第三处客栈的掌柜记得,车夫没有要通铺,而是包下后院,夜里还付钱请人烧掉几只破木箱。
掌柜怕惹祸,起初说不认识车主。
追骑没有拿刀逼他,只把盐案油布的花押拓样放在桌上。掌柜看了一眼,从柜底取出半张结算纸。上面既有石料商号的记号,也有一笔从瓦克夫修缮款中转出的异常付款。
“钱从圣陵账上出,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们参与?”偏将问。
哈桑把两张账并在一起。
“只能证明有人冒用了修缮名目。要看是谁报料、谁验收、谁领钱。”
报料人是商号伙计,验收栏却用了一个已经病故半年的老工匠名字。领钱者留下指印,客栈掌柜认出那人正是昨夜带车来的络腮胡。
账上还有两笔看似可疑的夜间搬运费。
一笔查到最后,是为病重朝圣者抬药。另一笔是雨后抢修塌墙,十六名工匠都能互证。若只按“夜间、大额、修缮”三项圈人,这两批无辜经手者也会落网。
哈桑把两笔从疑项中划去,却保留划去理由。
“不是查过便要有罪。”他对书记说,“查过而不合,也要留下。否则明日换个人看,只会再抓他们一次。”
沿线又找到一名被辞退的搬运工。
他说石料只有表面一层,下面是用油布裹住的木箱。车到外侧车场后,三名陌生人接手,其中一人会说本地话,另外两人像军中出身。他们没有进入礼拜核心,只把箱子抬向修渠工地。
哈桑让他从十二张画像中辨认,没有提示顺序。搬运工认出两人,第三人只记得左手少一根指头。
线索终于从宗教机构缩到具体车队和三名策划者。
午后,城南一间染坊里抓到络腮胡。他身边有剩余引线、三张客栈收条和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信里提到“人多时点烟”,却没有写谁下令。另一人试图混进商队,被换畜牧人认出。缺指者已经离城,只留下前往赫拉特方向旧路的口信。
络腮胡起初坚称自己只是运货。
哈桑没有拿火药逼他认整桩案,只让他解释三张收条为何分别用了三个名字。他说不出第二处客栈的后院是谁租的,也解释不了引线上为何缠着自己的衣线。被捕的第二人则供出,缺指者负责选人最多的时刻,他们只负责把箱子送进修渠工地。
两人口供并不完全相同。
一个说点火后从北门逃,一个说从染坊地窖走。追查的人实地看过,染坊地窖根本没有出口。谎话被划掉,能与车辙、付款和实物相合的部分才留下。三名策划者由此被锁定,却仍没有牵连整个商号或圣陵人员。
圣陵没有因此封闭。
礼拜继续,施粥继续。涉案账页由管理者、教士和哈桑三方各存一份。那笔被冒用的修缮款暂停支付,其他瓦克夫财产一概不动。李定国甚至让外侧士卒后退一条街,避免胜兵围门成为新的羞辱。
危机解除后,军议转向旧路。
一张商旅图被铺在地上。图上没有笔直的占领线,只有马什哈德外驿、水点、客栈、换畜站和更远处的补给方向。每一段能走多少车、能饮多少畜、前方是否有粮,都要等侦骑和商队回报。
“拿下赫拉特,再逼伊斯法罕。”一名将领用手划出长线。
李定国把他的手按住。
“纸上一步,骡子要走几天。我们不是在图上抢城。”
他只批准控制五处节点。
第一处守外驿,登记军粮去向。第二处护水点,不许军队赶走民畜。第三处设在客栈,按实价买粮并留收条。第四处看换畜站,防止萨法维炮队抽走大批畜力。第五处只派侦骑远望,不越过尚未核清的岔路。
五处节点各有退出条件。
外驿若三日没有军粮异常,守兵减半。水点只管排队和冲突,不管商队去向。客栈若被军队住满,必须另付草料和空房钱。换畜站只登记一次带走五匹以上的队伍,普通旅客不受盘问。最远的侦骑每日回报,失联便收缩,不许为了报功继续向未知道路深入。
军需官算过,现有粮草只够分段维持,根本撑不起一条连续占领带。李定国把这个数写在图边,让每名将领都看见。谁再提一口气直取远城,先回答骡子在哪里饮水,伤兵由谁抬回。
仆从营先到水点。
几名士兵想直接征走商人的骆驼,被军法官拦下。中立商人、地方长老和军需官当面清点,一袋粮写两张收据,商人一张,军中一张。短少、霉坏和拒收理由也写在背面。
手续拖慢了行军。
几名地方商人却因此愿意报出前方粮价。他们不相信大夏会永远守约,只相信手里那张能找回经手人的收据。第一批粮袋入营后,军需官发现两袋霉坏,当着商人面退回并写明理由,没有把损耗扣在下一批货款上。
当晚,另一支仆从队在客栈强拿了三捆干草。李定国让领队次日带钱回去赔付,并在全营前记过。旧路上的规矩若只约束商人,不约束赶路最急的兵,便维持不了一个早晨。
就在登记时,一名独骑从队尾经过。他带着普通商人的路引,行囊里没有武器,马蹄却沾着北面山口的白灰。军官怀疑他是信使,主张先扣再说。
李定国问:“除了白灰,还有什么?”
没有。
独骑被放行,只留下姓名、衣着、马匹和去向。
当夜,前哨在北面连续看见三处炮火。第一处烟重,第二处火光短,第三处只在天黑后响了一次。那名独骑也出现在萨法维营外,将一张折起的纸交给炮队。
偏将咬牙道:“白日扣住他,就没这回事。”
“白日无证据,扣住每一个可疑商人,旧路也不会再有商人。”李定国说,“放人的代价,我们自己担。”
斥候送回的消息更糟。
三处炮位都像真的,侧路还有车辙。仆从军若从正道推进,至少有两面会落入炮火;若绕侧沟,又可能撞上伏兵。地面只容他们试三次,军中那架无人设备的电池也只够一次短航。
李定国把三处火点分别画成圆圈,没有给任何一处写上“主阵”。
“明日先用人眼。”
“三次都看不清,再让天上的东西补最后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