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赵二虎把一只冻硬的皮账本摔在木桌上。
桌面是刚刨出来的松木板,钉子还露着头。镇北一号站外头,建设兵团还在打桩,斧头声一下一下砸进风雪里。
哥萨克俘虏跪在地上,嘴唇冻得发紫。
锦衣卫外勤把翻译过来的供词递上来。
“上游主堡,沿冰河往北走一日半。堡里常驻一百五十余人,木墙两重,四角楼,有小炮。皮毛仓、人质地窖、税吏屋,都在内堡。”
赵二虎没急着说话。
他盯着皮账本看。
这东西比刀还脏。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人名、部族、猎场、黑貂皮数。
谁欠税。
谁的儿子抵押。
谁的妻子被扣。
谁家鹿群折了几张皮。
连孩子都算。
三岁,五岁,八岁,后头标着“未来猎手”。
赵二虎看得牙根发酸。
他以前在流民营里见过吃人的。
后来跟着陈阳打天下,也杀过不少人。
可这种账不一样。
杀人是一刀。
这东西是把人一辈子写进账里,爹欠完儿子欠,儿子欠完孙子欠。活着是皮,死了还是皮。
他抬眼。
“主堡今天有没有人出来?”
俘虏听完翻译,哆嗦着点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锦衣卫外勤道:“有一支收税雪橇队,二十多个哥萨克,两个税吏,押着通古斯、汉特的人质,往东边冬营催缴黑貂皮。”
袁崇焕站在旁边,眉头压得很低。
“若现在围堡,主堡必然先杀人质。”
赵二虎嗯了一声。
他也这么想。
这帮罗刹鬼不是土匪一窝蜂,他们有堡,有账,有税吏,有人质。只拔堡不拆账,不断雪道,回头换个地方又能长出来。
“先吃这支收税队。”
赵二虎把皮账本合上。
“活捉税吏。账册要,人也要。”
雪道伏击没费多少工夫。
哥萨克收税队走得很狂。
二十几架雪橇沿着林边压过来,前头两人举着火绳枪,后头拖着人质。铁链串在雪橇木梁上,老人、妇人、孩子被赶着走,走慢了就挨鞭子。
一个孩子摔进雪里,半天爬不起来。
哥萨克护卫骂了一句,抬脚就踹。
下一刻,林子里响了枪。
不是乱枪。
第一排打马,第二排打枪手,第三排压住雪橇。
马匹倒下,雪橇横翻,哥萨克还没弄明白人在哪,漠北骑兵已经从侧后卷出来,把退路堵死。
有人想点火绳。
锦衣卫外勤一箭钉在他手腕上。
有人想拿刀砍人质铁链旁的妇人,赵二虎亲自冲过去,一脚把人踹翻,刀背砸在他脸上。
“绑了。”
他声音不高。
可周围没人敢慢。
税吏藏在第二架雪橇里,抱着账箱死不撒手。一个锦衣卫外勤拽不动,气得直接把账箱带人一起拖下来。
税吏摔在雪里,还用罗刹话骂。
赵二虎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还挺横。”
他伸手拍了拍税吏冻红的脸。
“等会儿让你慢慢横。”
铁链被剪断时,人质反而没人敢动。
一个汉特女人抱着孩子,缩在雪橇旁边,眼神直勾勾看着军医。军医拿出药膏,她吓得往后躲。
通古斯向导急忙说了几句。
那女人还是不信。
直到军医把药膏先抹在自己手背上,又蹲下给孩子冻裂的脚趾涂药。
孩子疼得哭了一声。
女人这才像是醒过来,突然跪下,额头砸进雪里。
接着,更多人跪了下去。
哭声很乱。
赵二虎听不懂。
但他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活了。
这帮人觉得自己活了。
他没有让人扶。
这个时候,跪一跪也好。不是跪大夏,是把压了半辈子的那口气哭出来。
锦衣卫外勤把缴获的税册铺开。
这本更细。
成年猎手一人多少黑貂,妇人按皮活折多少,孩子按未来税额记欠,猎犬、鹿群、雪橇也都能折成皮。欠得多的,亲属抵押。再欠,送主堡。
赵二虎翻到后头,手忽然停住。
“黑发书写者。”
四个字是翻译标出来的。
原文旁边还有几行,写着主堡地窖,能写账,能刻木牌,懂方块字。
赵二虎脸一下沉了。
“袁帅。”
袁崇焕凑近看了一眼,嘴角绷住。
“真有华夏遗民。”
赵二虎把那页账撕下来,揣进怀里。
“主堡不急着打。”
旁边一个锦衣卫外勤愣了愣。
赵二虎看向他。
“断税路。断雪道。断信使。一个都不许回去报信。”
通古斯老人这时候被带了过来。
他年纪很大,胡子上全是冰,手里捧着一块桦树皮。树皮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粗得很,不像地图,倒像小孩乱划。
可几个向导一看,眼睛都亮了。
老人指着上头,慢慢说。
哪里冰面能走。
哪里下面有暗河。
哪片林子避风。
哪道山坡会滚雪。
还有主堡四角楼的位置。
说到角楼,他抬手比了个炮口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袁崇焕立刻明白。
“小炮。角楼能打雪道。”
赵二虎点头。
他让人把盐袋、铁锅、斧头、布匹搬出来,又让文书写木牌。
黑貂皮多少张换盐。
多少张换铁锅。
多少张换斧头。
粮票怎么发。
一条一条,写得清楚,钉在镇北一号站外头。
通古斯各部的人围在木牌前,没人说话。
他们见过收税。
没见过按价换。
一个年轻猎手试探着递出一张黑貂皮,换回一小袋盐。他抓着盐袋,翻来覆去看,好像怕下一刻有人拿刀抢回去。
大夏士兵没动。
那猎手忽然转身,冲老人说了几句。
没多久,更多人围上来。
有人拿出藏在雪洞里的皮子。
有人指着林子深处,说有条小路能绕到主堡后坡。
有人哭着比划,说自己的儿子、妹妹、丈夫都在主堡地窖。
赵二虎站在木牌旁,心里那股火越压越沉。
这就是账册的威力。
罗刹用账把人拴住。
大夏也用账。
但大夏的账,是让人知道自己能拿什么,能换什么,能活成什么样。
袁崇焕低声道:“趁主堡未警觉,冰夜突袭,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二虎摇头。
“人质在他们手里。”
“拖久了,消息也可能走漏。”
“所以不拖。”
赵二虎指了指被俘的收税队。
“让他们回去。”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
赵二虎咧嘴,笑得有点冷。
“人不用真回去。衣服回去就行。”
半日后,一支“收税队”沿旧雪道往主堡方向走。
雪橇上堆着皮子,账箱也在。
外头看,还是那些哥萨克的毡帽、皮袍、火绳枪。
里面全换成了锦衣卫外勤。
假账册也放好了。
账册上写着东边几个冬营已经缴税,只是有两名人质冻死,需主堡派人接应。
赵二虎没有靠太近。
他带人在林后等。
果然,天黑前,主堡方向来了第二批接应队。
十几名哥萨克,两架空雪橇,还有一个少年奴仆。
那少年瘦得像柴,头发黑,鼻梁被冻得发红,身上穿着破皮袍。起初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直到一个锦衣卫外勤骂了句:“他娘的,走快点。”
少年猛地抬头。
他盯着那锦衣卫,嘴唇抖了半天,忽然用生硬得发怪的汉话喊了一声。
“你……你们是关里人?”
林子里静了一下。
接应队还没反应过来,埋伏已经发动。
哥萨克被按倒,雪橇被截住。
少年奴仆跪在雪地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哭,又像是不敢哭,最后只是死死抓住赵二虎的靴子。
“祖上……辽东边墙……被掳来的。”
他汉话断断续续。
很多词都不会说了。
可“辽东边墙”四个字,够了。
赵二虎蹲下,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主堡里还有没有?”
少年拼命点头。
“地窖。黑头发。会写方块字。十几个。还有老的……老的藏着族谱,破了,还在。”
赵二虎的手指猛地收紧。
少年疼得一哆嗦,他才松开。
袁崇焕走过来,脸色也变了。
“不能等了。”
赵二虎站起身。
风雪刮过来,把他脸上的血色刮得干干净净。
“传令。”
他声音很稳。
“镇北一号站加固木墙,粮仓腾出来,军医备药,准备接人。”
“所有税路封死。抓到信使,活的审,死的挂出来。”
“主堡行动提前。”
没人废话。
建设兵团那边斧头声更密,木桩一根根砸进冻土。火枪兵开始清点弹药,漠北骑兵给马匹裹蹄,通古斯向导把雪道图重新刻在木板上。
暴风雪入夜后才压下来。
正好。
赵二虎披上白色雪衣,腰间挂刀,背后跟着三百锦衣卫、五百漠北骑兵,还有几个通古斯向导。
袁崇焕把一支短火枪递给他。
“角楼小炮,不要硬顶。”
赵二虎接过来,塞进怀里。
“我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北一号站。
木牌还在雪里立着。
上面写着盐、铁锅、斧头、粮票的价。
再远一点,是刚救回来的部族人质。有人跪着,有人站着,全都看着这支队伍往黑里走。
赵二虎没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把雪帽往下一压。
“走。”
冰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裂响,三百道白影贴着风雪,摸向上游那座沙俄主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