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告示贴出去。”
陈阳把朱笔往桌上一丢,声音不高,武英殿里却没人敢动歪心思。
孙传庭、贺文正、户部、审计司、税务总局和工部测绘队的人都在。
桌上摊着的不是奏折。
是旧明鱼鳞图册、地契副本、税册、粮票领用簿、户籍样册,还有一摞刚从无人机航测图上裁下来的田亩图。
陈阳看着那些图,心里很清楚。
打仗是明刀。
清丈才是真正往旧天下骨头缝里插刀。
南方私港能烧账,清流讲会能抬棺,江南豪族能拿女学和慈幼院下手,本质上不是他们多忠于祖宗法。
是钱。
田在他们手里,粮在他们手里,人也被他们压在族谱和租契下面。
不把田亩重新入账,大夏六册就是纸上规矩。
孙传庭拿起清丈令,沉声念道:“自即日起,全国各省重核鱼鳞图册、地契、税册、粮票、户籍。凡田亩、人口、粮税、租佃、学田、寺田、军屯不符者,限期自报。逾期查出,以隐田、逃税、侵吞公产论。”
殿内旧臣脸色已经变了。
王铎也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告示,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敢先开口。
告示写得太直。
飞洒田亩。
诡寄士绅。
死人名下藏田。
佃户不入册。
寺田学田冒免税。
山地水田低报。
边角良田并作荒地。
每一条都像把旧官场的裤子当众扒了。
贺文正冷着脸补了一句:“告示后面还附查验办法。无人机航测图、旧鱼鳞册、粮税入库、地契流转、户籍人口、粮票消耗,六项互核。任何一项对不上,地方官、粮长、里甲、族老都要说明。”
陈阳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以前朝廷查田,靠地方官带路,靠胥吏翻册,靠豪族报数。
那不是查田。
那是让贼自己写赃物清单。
现在不同。
天上有无人机,地上有测绘队,账上有粮票和税票,户籍又和学籍、兵册相连。
旧鱼鳞册画得再细,田埂不会自己搬家,水渠不会凭空消失,粮仓也不会长腿跑掉。
孙传庭看了陈阳一眼,道:“陛下,江南上书已经到了。说清丈扰民,祖产不可轻动,寺田学田乃教化根本,若朝廷逼迫太甚,恐寒天下士心。”
陈阳笑了一声。
“士心?”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把贺文正查到的那几份账念给他们听。”
贺文正早有准备,直接抽出几张账册副本。
“苏州几处学田,账面供养贫寒士子一百三十七人。实查,领米者不足二十人,其余名额多为族老子侄、姻亲、账房假名。”
“杭州一处义学田,年收租米三千石,拨给学堂不过二百石,剩余折银入族库,用于放贷。”
“福建一处书院田,挂名免税七千亩,实为几家海商寄名藏田,租契另立暗簿。”
念到这里,殿内已经没人说话。
王铎的脸有些发白。
他想护礼教,想护士林,可这种账摆出来,护不住。
陈阳看着他:“王铎,真正办学的,朕保。真给贫寒士子饭吃、书读的,免税定额也可以留。可拿学田当私库,拿贫寒士子的名字藏租银,这叫教化?”
王铎跪下。
“臣无话可辩。”
陈阳没继续压他。
王铎这种人还有用。
旧士林里总要有人替新规矩开口。让他亲眼看账,比骂他一百句有用。
孙传庭又道:“寺产也查出不少。山西、湖广、浙江皆有大寺名下田产数万亩,挂香火、义田、施粥之名免税,实则收租放贷。还有寺田替豪族藏地,地契一明一暗。”
殿内几个旧臣下意识抬头。
寺田不好动。
一动就有香火,有信众,有地方豪强,有士绅捐田旧案。
陈阳却没急着下狠令。
他心里明白,一刀切爽是爽,后面全是烂摊子。
大夏现在要的是入账,不是逼所有寺庙、书院同时跳反。
“分类。”
陈阳道。
“真正施粥、救孤、办学、收养无依者,保留定额免税。账册公开,粮米去向每月张榜。”
“超额占田、放贷牟利、替豪族藏田者,超额部分一律转民田纳税。放贷逼死人的,另案查。”
贺文正立刻记下。
他喜欢这种规矩。
能查,能算,能落刀。
比空喊杀干净。
工部测绘队的人把几张航测图挂到白板上。
第一张是山西某府。
旧册写荒地。
图上却是一片整齐田埂,水渠穿过,旁边还有粮仓。
第二张是浙江某县。
旧册写山脚边角地。
图上是一整块连片水田,被几条新修小路分开,边上还能看见晒谷场。
第三张是福建沿海。
一片“寺田”旁边停着货车和粮船,仓房比寺庙还大。
陈阳看着图,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不是小偷小摸。
这是国家财政的血,被一口一口吸了两百多年。
怪不得大明边军欠饷。
怪不得灾民吃土。
怪不得朝廷没钱修河、赈灾、养兵。
田都在账外,粮都进了私仓,税都落在小民头上。
穷人越穷,豪族越肥,还能反过来说朝廷失德。
“地方反应如何?”
孙传庭翻开最新塘报。
“山西、浙江、福建、湖广皆有软抗。胥吏带错路,族老藏旧契,佃户被威胁不许报真田。还有夜间偷换界桩的。”
赵二虎不在京师,殿里锦衣卫外勤却已经把供词送上来。
贺文正接过,冷声道:“山西一处村社,清丈队白日测完,夜里界桩被拔。第二天胥吏说是山洪冲走。可无人机夜巡拍到有人抬桩。”
陈阳问:“人抓了吗?”
“抓了。是族里旁支。”
“旁支?”
贺文正点头:“被族老逼的。说若不拔桩,明年不给佃田。”
陈阳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口子在这里。
豪族看似铁板一块,其实族老、大房、旁支、佃户、长工之间,全是裂缝。
以前没人敢报,因为报了没有活路。
现在朝廷给粮票、给减租、给保护,就有人敢说真话。
“告田箱设下去。”
陈阳直接道。
“佃户、贫民、族中旁支、逃军户,皆可匿名投告。查实隐田者,给奖励粮票。被威胁者,由地方守备军护送登记。族老、地主敢报复,按阻挠清丈论。”
孙传庭立刻补上:“可再加一条。查实后,隐田租约重审。佃户多年耕种者,优先续佃,租额不得高于官定上限。”
陈阳看了他一眼。
“准。”
这才是撕开豪族的刀。
不是喊口号让佃户造反,而是让他们知道,报真田有饭吃,有租种权,有朝廷撑腰。
旧族靠恐惧管人。
大夏就用账册和粮票把人挖出来。
王铎忽然低声道:“陛下,若各地皆投告田箱,恐怕诬告也会多。”
陈阳点头。
“会多。所以审计司核,测绘队核,税务局核,户部再核。诬告者罚,查实者赏。怕诬告就不查,那旧账永远查不清。”
王铎闭嘴。
这个道理太硬。
没人能反驳。
孙传庭又拿出一份军屯册,脸色更难看。
“旧卫所军户空额也爆出来了。许多卫所账面仍有军户,实际人已逃亡、改业或成佃农。地方官却继续冒领军饷,占用屯田。部分屯田已成私庄,挂在旧军官、胥吏、豪族名下。”
陈阳手指停了一下。
军户转民他已经下过令。
但旧卫所烂账比他想得更深。
人没了,饷还在领。
田没了,册还在挂。
大明这套破制度死而不僵,居然还能继续吸大夏的血。
“军屯单列。”
陈阳道。
“凡旧卫所军田,一律重测。实际耕种者登记,冒领军饷者追缴。逃亡军户已经转民的,不追旧罪。占田的官、吏、军官,一个都别放。”
孙传庭拱手:“臣明白。”
贺文正这时把第一批清丈简报推到陈阳面前。
“陛下,山西数府初步结果出来了。”
殿内安静下来。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
三百余万亩。
只山西数府,隐田就多出三百余万亩。
寺产、义庄、票号、盐商、粮行之间还有大量地契流转和暗账往来。
陈阳看着那一串数字,反而不怒了。
怒没有用。
这说明大夏第一刀砍对了。
山西不是普通地方。
那里有边军旧关系,有票号网络,有盐商粮商,有煤铁,有通往北方和西北的财路。
如果山西清不动,其他省都会看笑话。
如果山西被敲碎,天下豪族都会知道,新朝不是换个年号那么简单。
方墨快步入殿,把一份密报递上。
“陛下,山西密报。”
陈阳接过看完,嘴角慢慢扬起。
孙传庭问:“何事?”
陈阳把密报放在桌上。
“几家大族联络粮行、盐商和旧胥吏,准备焚毁田册,制造民变,逼朝廷暂缓清丈。”
殿内几名旧臣脸色骤变。
王铎也站不稳了。
焚册。
民变。
这已经不是上书喊冤,而是要跟大夏硬碰硬。
贺文正冷笑:“臣请即刻派审计司入晋。”
孙传庭道:“还要地方守备军封粮仓、税局、票号和驿站。不能让他们先动。”
陈阳没立刻说话。
他在想派谁。
赵二虎在北路,郑成功在东路,卢象升在南路,赵温盯着南方私港,袁崇焕也分身乏术。
但山西这块骨头,必须敲得响。
不能只抓几个胥吏。
要让天下看见,大夏查田不是查穷人的锅灶,而是查豪族的暗仓。
陈阳抬头,眼神很稳。
“传旨。”
“山西清丈不缓一日。审计司、税务总局、工部测绘队继续入晋。地方守备军接管田册库、粮仓、票号总柜和盐栈。”
“凡主动交旧契、补税、报隐田者,从轻。”
“焚册、毁图、聚众冲击清丈队者,按抗税谋乱办。”
孙传庭拱手:“臣亲自盯山西。”
陈阳摇头。
“你留京师总账。山西这一刀,朕要让天下都看见。”
殿内众人抬头。
陈阳笑了笑,笑意很冷。
“正好。大夏的新账,总要找一块硬骨头敲给天下看。”
方墨刚要领命,外面又有急报送入。
“陛下,太原税务所起火,清丈总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