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礼照办。”
陈阳把王铎递上来的仪注扔回案上,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
“但这一句,礼成退朝,删掉。”
王铎脸色当场变了。
他捧着仪注,嘴唇动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大朝会乃国家最高朝贺之礼,按旧制,元旦、冬至、万寿三节,百官朝贺,外藩入拜,不议政务。若在太和殿前开账问责,只怕……有违祖制。”
陈阳抬眼看他。
王铎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这位开国皇帝最烦的就是“祖制”两个字。可礼部尚书不说祖制,又好像对不起自己这身官服。
陈阳没有发火,只问了一句:“旧朝敢不敢在万官面前亮账?”
王铎沉默。
陈阳又问:“旧朝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多少田,多少粮?”
王铎额头冒汗。
他想说黄册鱼鳞册俱在,户部历年皆有总数。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黄册烂成什么样,鱼鳞册多少年没清,地方州县怎么报数,士绅怎么寄庄,他在前明做官时不是不知道。
只是以前没人敢把这层皮撕开。
陈阳看着他,声音压得很平:“旧朝不敢在万官面前亮账,所以亡了。大夏第一场大朝会,就要让天下知道国土多大、人有多少、田有几亩、粮在哪里。”
王铎喉咙发干。
他明白了。
这不是礼部能劝的事。
陈阳不是要办一场好看的朝贺,他要把大朝会变成一把刀,当着天下文武的面,砍向旧账。
“臣……改仪注。”
王铎低头退下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冬至这一天,怕是要有很多人睡不着了。
太和殿前一夜,宫中灯火通明。
尚宝司在殿内设宝案,鸿胪寺在殿门外设表案,礼部主客司在丹墀中道左右摆开藩国贡物案,锦衣卫与内卫交错布列,仪仗、羽扇、金瓜、斧钺一应俱全。
这是旧礼。
可旧礼之间,又硬生生插进了大夏的新东西。
丹墀两侧竖起高音喇叭,钢架上架着摄像机,太和殿前搭起巨幅电子屏。柴油发电机组被厚帷遮住,电线沿石阶边缘压着铁槽一路铺开。
王铎站在月台下,看着礼部小吏一边核对拜位,一边躲开工部的人拉电缆,脸皮抽了几下。
他心里别扭。
可他又知道,这才是大夏。
龙袍和军靴能在一个人身上,太和殿和电子屏自然也能摆在一处。
天未亮,午门外已经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各省巡抚,府州代表,军管区主官,西域都护府、漠北都护府、辽东都护府、南洋筹备署官员,依次入列。
蒙古、瓦剌、叶尔羌、乌斯藏、朝鲜、琉球、南洋华商使团也在鸿胪寺引导下站定。
四品以上入殿,五品以下列丹墀。
军官穿新式礼服,胸前军功章压得人眼发紧。旧文臣仍穿蟒袍朝服,宽袖长带,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陈阳站在殿后,任方正化替他整理十二章龙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军靴。
靴底还有昨夜去西山兵工厂时沾上的一点泥。
方正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让人擦一擦?”
“不擦。”
陈阳看向殿外。
他心里很清楚,今日不是给旧臣看的太平礼,也不是给外藩看的天朝威仪。
今日是给整个大夏立规矩。
朝贺可以跪,账目必须清。
天下可以大,数字必须实。
他不能让大夏变成第二个明朝。枪炮能打下天下,但管天下靠的是账、表、路、税、学堂、军籍和一套不让人糊弄的制度。
午门钟鼓响起。
三十六门礼炮同时轰鸣。
炮声从皇城一路滚出去,城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丹墀之上,外藩使团有人腿软,叶尔羌来的几个官员下意识跪倒,蒙古头人也低了头。
陈阳踏上御道,登上御座。
太子陈怀安随侍一侧。
唐婉带着后宫嫔妃在内廷观礼,没有出声。她知道今日的分量,也知道陈阳让陈怀安站在这里,是要让百官提前看见大夏的延续。
方正化手持诏卷,高声宣读朝贺词。
“奉天承运,大夏皇帝开元元年冬至大朝会,百官朝贺——”
群臣跪下。
三跪九叩。
山呼万岁。
声音经高音喇叭放大,传出太和殿,传出承天门,又通过有线广播传向天津港、太原工业区、西山军校。
这一刻,不只是京城在听。
工厂里的工人停下片刻,军校学员立正,天津港的海军官兵站在甲板上,太原矿工摘下帽子。
陈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朝会不再是皇帝和百官关起门来的仪式。
这是全国性的政治宣告。
朝贺礼毕。
王铎暗暗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看向陈阳。
按旧礼,此时皇帝该起驾还宫。
可陈阳没有动。
他坐在御座上,扫过殿内殿外所有人,开口道:“今日不议空文,议天下实数。”
王铎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陈阳声音传遍广场:“户部、兵部、工部、都护府、军管区,呈交年度总账。凡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不全者,当场降级问责。”
丹墀上,几个地方官脸色瞬间白了。
孙传庭带着户部官员上前。
一箱箱账册被抬到殿前。
这些账册不再是黄纸旧簿,而是各省清册、税务局新账、铁路货运数据、粮仓入库记录、军管区人口登记、卫星测绘地籍图合并成的总账。
陈阳让人推来白板。
李国栋亲手在上面写下八个大字。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陈阳指着白板:“从今日起,大夏官员按数说话。旧管多少,新收多少,开除多少,实在多少,缺一项,就是糊涂账。糊涂账后面,不是懒,就是贪。”
殿前安静得可怕。
不少旧臣看着那一行公式,心里发凉。
这东西不玄,却狠。
以前地方报账,最怕皇帝不懂细处,只能听户部和地方互相扯皮。
现在不一样。
大夏把账目拆成四柱,连最底下的县吏都绕不过去。
孙传庭翻开第一册,沉声道:“山西、河南、江南数府,旧管人口与新登记人口差距过大。田亩数与粮税、地契、航测图不符。请陛下裁处。”
被点到的几名官员膝盖一软。
其中江南苏州府代表脸色惨白,还是咬牙出列:“陛下,苏州水乡田亩零碎,豪右寄庄复杂,历朝积弊非一日可清。下官以为,十年之内,未必能尽核……”
陈阳没等他说完。
“方墨。”
方墨上前,将一份电报和图册交给内侍。
巨屏亮起。
无人机航测图、税务初查表、地契流转册、粮仓入库记录一页页切换。
苏州府代表当场僵住。
陈阳看着屏幕,声音冷了下来:“苏州府隐匿民田二百三十万亩,漏报佃户十七万口。这里面,有多少挂在旧士绅名下,有多少转进海商暗会,有多少借寺田、学田、义庄名义避税,朕不在这里一笔笔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你说十年难清,是给谁争十年?”
苏州府代表扑通跪下:“陛下,下官初到任,不知前任旧弊,冤枉,冤枉啊!”
陈阳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知道这些官员最擅长什么。
一出事就是前任,一查账就是积弊,一问责就是水土复杂。旧朝就是被这种话术拖死的。
但他今天不能只杀一个知府了事。
杀人爽,却未必能让各地把账补出来。
他要的是钱粮人口,是土地户籍,是把天下从士绅账本里挖出来。
“刑部、大理寺、税务总局,组成联合审计组南下。”
陈阳道:“三十日内查清旧账。主动补报者,免死追缴。隐匿抗查者,按侵吞国税论斩。地方官包庇,一体治罪。”
苏州府代表瘫在地上。
殿前无人敢替他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大夏查账不是靠地方自报。
铁路货运、粮仓流向、户籍登记、航测田亩、商税票据,会互相咬合。谁再拿旧账糊弄皇帝,不是欺君,是把自己送进绞盘。
陈阳抬手。
方正化展开第二道诏书。
“颁《大朝会总账诏》。”
群臣再次跪下。
方正化的声音传遍太和殿:“自开元元年起,天下府州县、军管区、都护府、建设兵团、铁路局、矿务局、工商局、税务局,每年冬至前,必须上缴年度总账。月报、季报、半年报、年报,分级呈递。”
“总账所列,人口、田亩、税粮、工矿、军籍、学龄儿童、荒地迁民,皆为定科。四柱不全,视同无账。账实不符,限期核验。蓄意隐匿者,以侵吞国税、欺瞒朝廷论。”
漠北都护府几名官员脸色也变了。
西域、叶尔羌、乌斯藏来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苦意。
方正化继续念:“边疆都护府,虽辖羁縻部落,亦须登记丁口、牲畜、矿山、驿站、军屯、贡赋。不许以风俗不同、道路遥远为由,糊涂治理。”
陈阳看着那些边疆官员,心里很明白他们在怕什么。
过去打下草原、西域、乌斯藏,靠的是军队和威慑。地方上很多事仍是粗放管理,头人报多少就是多少,牲畜、人口、矿山、贡赋,都是一笔大概数。
这不行。
疆域越大,越不能靠感觉管。
大夏不是游牧汗国,也不是旧明的羁縻空名。
他要的版图,必须落到账册上、道路上、学校里、税票里。
诏书念完,百官伏地。
王铎跪在文臣班列中,后背已经湿透。
他忽然明白,这一场大朝会之后,天下官场的活法都要变了。
会写漂亮奏折没用。
会喊忠君也没用。
账对不上,粮说不清,人找不到,田亩少一块,都会被拖出来。
陈阳没有宣布退朝。
他站起身:“宋应星,李国栋。”
两人同时出列。
陈阳指向太和殿前那块被红绸遮住的巨物:“打开。”
殿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有人以为是功臣画像。
有人以为是开国宝训。
也有人以为又是什么新机器。
红绸被缓缓拉开。
一卷高达数丈、横贯丹墀的巨幅世界舆图出现在众人眼前。
殿前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王铎抬头看去,整个人愣住。
那不是大明旧舆图。
也不是他见过的《坤舆万国全图》。
图上大夏版图被标成醒目的红色,从北京、辽东、漠北、西域一路铺开,向西越过草原、山岭、荒漠,竟延伸到一片从未听闻的巨大内海边缘。
陈阳走下御阶,站在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北京,又一路向西划去。
“账要算清,地也要看清。”
百官屏息。
陈阳转身,目光压过满朝文武和外藩使团。
“今日朕要让你们知道,大夏不是坐在北京城里守旧疆,而是要把天下重新量一遍。”
他的手指落在那片内海之畔。
“这里,叫里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