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送册了。”
贺文正抱着一摞文书进来时,陈阳正看着琼州送回来的海盗账册。
赵温一听就乐了。
“这么快?”
“泉州、漳州、舟山、宁波、广州,都派了人。”贺文正把文书往桌上一放,“船册、港册、货册,全送来了。连平日藏得最深的几条私泊位,也写在后面。”
陈阳没有意外。
琼州那一刀,砍的不是罗三炮一个人。
砍的是沿海所有人心里的侥幸。
他心里很清楚,东南海疆最难的不是打沉几艘船,而是把旧明留下来的烂账、郑氏的私税、海商的暗线、番人的货路,全塞进一套规矩里。
只有规矩立住,海才是大夏的海。
“立三册。”
陈阳抬头。
贺文正立刻提笔。
“船有船籍,货有货单,人有名册。任何港口不得私收海税,不得私扣民船,不得私设泊位。违者,按侵夺国税论。”
赵温啧了一声。
“这比砍头还狠。”
贺文正头都没抬。
“砍头只能砍一个。三册能让所有人没空子钻。”
陈阳点头。
“发往所有港口。让他们看清楚,大夏收税,但不吃黑钱。谁按册走海,朕保他船货人三全。谁还想藏私港,朕就查他的根。”
郑成功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手指慢慢松开。
他以前靠的也是册。
可郑家的册,是为了收银子、管船队、养私兵。
大夏的册,是把所有船都变成国家海疆的一部分。
差的不是纸。
是天下归谁。
几日内,东海水师沿金厦、澎湖、泰宛、琼州一线巡航。
郑成功没有躲在旗舰上。
他亲自登船,亲自入港,亲自对旧郑氏水手说话。
“愿留的,入东海水师。”
“愿走的,领路引。”
“船册交了,不是断饭碗,是换旗号。”
这话别人说,旧部未必信。
郑成功说,很多人低了头。
陈阳看在眼里,心里也定了几分。
他要的不是一个被打服的郑成功。
他要的是让郑成功亲手把旧海权送进大夏体系。
这个人只要站稳,东南旧水师就少流一半血。
可沿海不是所有人都识相。
厦门码头,十几家旧海商抱团递来联名文书。
贺文正看完,脸色直接沉了。
“他们说,大夏若严查私货,商船要停航半月。粮盐、布匹、桐油、铁钉,都要涨价。”
赵温当场骂了一句。
“刚跪完番人,又来跪银子?”
郑成功脸色也不好看。
这些海商他熟。
不敢明着反,就拿民生做刀。港口一缺粮盐,百姓先急,到时候海关新制就会被骂。
陈阳却笑了。
“停航?”
他把文书丢回桌上。
“让他们停。”
贺文正抬头。
陈阳道:“国营粮盐船队入港。粮价按平价卖,盐价压三成。谁敢囤货涨价,查仓。”
赵温眼睛一亮。
“陛下早备了?”
陈阳没有答。
他心里早就防着这一步。
打海商,不能只靠刀。
他们拿货路威胁,就用更大的货路砸回去。
三日后,挂着大夏旗的粮盐船队驶入厦门、泉州、漳州各港。
旧海商闭仓涨价的消息刚传开,官船直接开仓售粮。
白花花的米袋堆满码头,盐包一船船卸下。
百姓原本还怕海关新制会断生计,结果一看价格,比旧商行还低,立刻挤满了码头。
“官盐真这个价?”
“船牌呢?渔船挂白旗能出海?”
“税吏不收茶钱?”
海关小吏坐在桌后,按册盖印。
“有牌就出海。回来照货单纳税。谁敢索贿,来这里告。”
一个老渔民试着递了两枚铜钱。
税吏直接推回去。
“收这个,要掉脑袋。”
老渔民愣了半天,忽然跪下磕头。
码头上越来越安静。
很多人第一次发现,大夏的税是硬。
可硬得明白。
不乱扣船,不抢货,不伸手要黑钱。
这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旧海商撑了不到五日,仓里囤货开始烂价。
有人想偷偷出货,被贺文正带人封仓,账册一查,私货、偷税、番银往来全压在桌上。
陈阳没杀光。
该罚的罚,该抄的抄,该入罪的入罪。
他心里清楚,海贸还要人做。
但谁想用民生要挟大夏,就必须先被打断手。
东南海面刚稳,方墨的急报送到了旗舰。
“舟山旧水师暗中串联倭寇残部,准备带船叛逃。”
陈阳看完电文,脸色冷了下去。
赵温立刻请战。
“臣带人去,把港口犁一遍。”
“不。”
陈阳把电文递给郑成功。
“围,不打。”
郑成功看完,沉默片刻。
“给普通水手一条路?”
“对。”
陈阳看向海图上的舟山。
“首恶要杀,但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一边。舟山水师里有真正想逃的,也有被裹挟的。朕要他们自己选。”
东海水师连夜北上。
八艘现代军舰压在外海,归编旧船封住内港,巡防艇切断小水道。
天亮时,舟山军港发现自己已经被围死。
没有炮击。
没有喊杀。
只有无人机在港口上空盘旋,一张张告示落进营中。
叛逃名单。
密信抄本。
倭寇残部接应位置。
银两分配数目。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港内水手看完,脸色全变了。
有人当场骂了出来。
“他们拿银子跑,让我们顶刀?”
“说是去外海避风,原来是投倭?”
“老子家眷还在岸上,凭什么跟他们当逆贼?”
主谋还想压,刚拔刀,身边的水手已经扑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舟山军港开门。
普通水手反绑主谋,把船册、炮册、火药库钥匙一起送出来。
陈阳站在码头上,没有多说废话。
“自首者,免死。”
“反绑首恶者,赏。”
“首谋叛逃、勾连倭寇者,斩。”
刀落得很快。
血流在码头石缝里,旁边的水手却没有乱。
他们看懂了。
大夏不是见人就杀。
可谁想卖海,谁就没命。
从众不杀,首恶必诛。
这八个字,当日就被贺文正写进海疆新规,贴遍各港。
东海经略府第一张完整海疆图,很快挂上厦门码头。
金厦、澎湖、泰宛、琼州、舟山、广州、宁波,所有港口都用朱笔标出归属。
私港被划掉。
私税被划掉。
旧郑氏海路、旧明水师港、番商暗泊,全被重新编号。
陈阳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他心里没有半点松懈。
海图挂上去,只是开始。
海军、海关、船政、巡防,必须一起压下去,这片海才不会再长出新的郑家、新的海盗、新的番商暗线。
“扩编。”
陈阳转身。
李陵、郑成功、贺文正同时上前。
“大夏东海水师,定编三万人。”
“设远洋、近海、巡防、船政、海关护卫五个体系。”
“旧船能用者入巡防,精锐水手入远洋,船匠归船政,炮手入军校,海关护卫专查私港私税。”
郑成功跪下领命。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厦门码头,海疆归一仪式开始。
八艘现代军舰停在外海,舰身如钢铁长城。
三万东海水师列阵码头,上百艘归编旧船升起大夏海军旗。
汽笛声同时响起。
低沉,厚重,压过海浪,也压过旧时代最后的杂音。
沿海百姓跪满码头。
旧郑氏水手、琼州归编船匠、舟山自首兵卒、福建海商、渔民,全都看着那面旗升到最高处。
“大夏万岁。”
起初只是零散几声。
很快,整片码头都跪了下去。
“大夏万岁。”
“大夏海疆归一。”
郑成功站在陈阳身后,看着大夏海军旗覆盖他熟悉的每一条旧海路,胸口像被压住,又像松开了什么。
郑家不再割海为王。
可他终于不只是海主。
他是国家水师将领。
陈阳听着山呼,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海疆归一,东南已定。
可天下还有一根旧旗没拔。
方墨快步走来,把一封密报递到他手里。
陈阳打开,只看了一行,眼神便冷了。
山西软禁处,崇祯和永历的旧臣,正在上书劝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