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鼓浪屿,拿荷兰船。”
郑成功这句话落下,舱内安静了一瞬。
赵温先笑了。
“好。”他看向陈阳,“这才像个能打海仗的。”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郑成功。
他心里很清楚,郑成功不是忽然服软,更不是被几艘铁舰吓破了胆。
这种人,真要吓,只会越吓越硬。
他现在肯交,是因为看见了活路。
郑氏的船还能在海上跑,郑氏的水手还能吃海饭,郑成功本人也还能握兵,只是从郑家的海,变成大夏的海。
这就够了。
陈阳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跪在甲板上的郑成功。
他要的是东南海路,是船厂,是水手,是港口,是税路,是一支能真正替大夏守海、开海、打海的东海水师。
“荷兰船的事,先放一放。”
陈阳敲了敲桌上的归约。
“他们跑不了。”
郑成功眉头一皱。
陈阳看着他:“你现在第一件事,不是去追番船,是回去压住金门。”
郑成功没反驳。
他知道这句话对。
归约刚签,金门上下最乱。
有人会觉得郑家卖了海,有人会怕被清算,有人会想趁夜带船逃,有人会趁乱投荷兰人。
如果他现在领兵去打荷兰船,金门一乱,大夏就会直接接管。
到时候不是归约,是军令。
郑成功心里有些发堵。
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性的本钱。
“我回去发令。”
“不是你一个人发。”陈阳道,“大夏也发。”
贺文正已经把第二份文书推了出来。
“大夏皇帝诏令,郑氏旧部改编为大夏东海水师。”
郑成功的手指停在桌沿。
东海水师。
这四个字一出来,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郑家水师,没了。
但东海水师,活了。
陈阳继续道:“郑成功任大夏东海水师副都督,协助李陵整编东南旧水师、郑氏船队、沿海舵工、船匠、炮手。”
赵温挑眉:“副都督?给得不低啊。”
陈阳没看他。
“他若只是降将,给个虚衔就够了。”
“可朕要的是水师。”
郑成功抬头。
这一句,比任何安抚都有分量。
陈阳没有把他当摆设。
也没有说什么既往不咎的漂亮话。
该审的账还要审,该交的册还要交,该打散的兵还要打散。
但郑成功这个人,大夏要用。
这就够狠,也够实在。
李陵这时开口:“东海水师归大夏皇家海军统辖。旧郑氏主力船队,先改番号,改旗号,改补给制度。所有船只按船号登记,火炮按炮号登记,水手按人头登记。”
贺文正立刻补了一句:“粮、盐、火药、桐油、船木、铁钉也要登记。”
赵温啧了一声:“你能不能让人先高兴半刻?”
“不能。”
贺文正头也不抬。
郑成功竟没有恼。
他看着桌上的文书,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过去郑家的船出海,一面旗插上去,沿海商船就知道谁说了算。
如今这面旗要换。
船上粮从哪里领,炮弹从哪里领,水手饷银从哪里发,伤兵送哪里治,全要进大夏的册。
这不是换旗。
这是换骨头。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昨夜一战,他败的正是这些东西。
大夏的铁舰不是单靠炮硬。
它有雷达,有海图,有值班,有补给,有医舱,有编号,有清单。
每一处都不显眼,可合在一起,旧水师就撞得头破血流。
郑成功慢慢道:“甘辉、陈豹,可否留在我身边?”
陈阳看了他一眼。
“不能全留。”
郑成功的脸沉了一分。
陈阳道:“甘辉可暂随你整编旧部。陈豹先入军校。”
郑成功刚想开口,陈阳已经打断。
“郑彩也入军校。”
贺文正抬头:“郑彩还在审。”
“审完再入。”
陈阳语气平静。
“该罚罚,该学学。大夏缺懂海的人,但不缺祖宗。”
这句话压得很重。
郑成功听懂了。
陈阳不是针对陈豹和郑彩。
他是在告诉自己,郑氏旧部能用,但不能原封不动地用。
一旦原班人马留在他身边,所谓改编就是换汤不换药。
以后只要他郑成功一句话,东海水师仍可能变回郑家水师。
陈阳不会给这个机会。
郑成功心里不舒服,却没有再争。
他现在越是争旧部,大夏越会防他。
反倒不如把人送进去学。
只要他们学出来,只要他们还能上舰,郑氏的种子就没断。
陈阳看出了他的想法,也不点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郑成功想保人,就让人进体系。
进了体系,再想只认郑家,就没那么容易了。
半个时辰后,两份告示同时发往金门、厦门、泉州、漳州、月港。
一份是郑成功亲笔令。
郑氏旧部停止一切私自出海,军船归港,火炮封存,水手按营登记,不得投番,不得烧仓,不得劫商,不得私逃。
违令者,按郑氏旧军法处置。
另一份是大夏诏令。
郑氏旧部改编为大夏东海水师,水手、舵工、船匠、炮手按技艺分级,愿从军者发新号牌,愿归乡者给路引,伤兵先医,欠饷核实后补发。
海关税路归朝廷,民船照章纳税,渔船持牌捕鱼,番船不得私泊鼓浪屿、厦门、金门。
告示贴出去时,金门码头先乱了一阵。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盯着“补发欠饷”四个字不动。
几个老水手围着新号牌看了半天,嘴里还在嘀咕。
“老子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还要领号?”
“领就领吧,不领你明天吃什么?”
“郑家旗真撤了?”
“你没看见?换大夏龙旗了。”
郑成功站在码头边,看着昔日部众排队。
一艘艘船降下郑氏旧旗,挂上大夏海军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一直扣着袖口。
甘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公,弟兄们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
郑成功没有遮掩。
“可难受不能当饭吃。”
甘辉沉默。
远处,账吏开始登船。
船名、船主、炮数、桅杆、破损、船木存量,一项项念出来,一项项落在册上。
有老水手不服,拍着船帮喊:“这船是我们一板一钉修出来的,凭什么让你们记?”
大夏账吏没有吵,只指了指旁边的告示。
“记完发粮。”
那老水手骂声卡在嗓子里。
旁边几个水手立刻推他。
“让他记。”
“先领粮。”
“还有伤药。”
郑成功看着这一幕,心里更酸。
过去郑家压人,靠的是威望、旧恩和军法。
大夏压人,靠粮、药、号牌和账本。
粗看不威风。
可真到了没粮没药的时候,这些比刀还硬。
厦门船厂外,第一批郑氏水手被送入临时海军军校。
陈豹脸色铁青,郑彩手上还带着镣铐,甘辉也在名单里,只是暂缓随郑成功整编。
郑彩看着门口“海军军校”四个字,冷笑一声。
“我还以为要砍头,原来是读书。”
押送的内卫没理他。
里面第一堂课,讲的不是刀牌,不是跳帮,也不是火船。
是现代海图。
墙上挂着金厦海域图,潮流、礁盘、浅滩、航道、浮标、雷达编号密密麻麻。
一群郑家老水手原本还吊儿郎当。
他们觉得自己闭着眼都能摸进黑鱼沟,哪里用得着学这些鬼画符。
可教官只问了一个问题。
“昨夜十二艘小船,哪三艘搁浅?原因是什么?”
屋里没人说话。
图上红点亮起。
三处搁浅位置,潮位,流速,船速,转向时间,全被标了出来。
一个老水手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人算的。”
“以后都要会算。”
教官声音很平。
“不合格,不许上舰。”
这句话一出,屋里炸了。
“老子上了半辈子船,你说不许就不许?”
“会看天会看潮,不会看表也不行?”
“雷达是个什么东西,能比老舵工眼睛还准?”
门外的郑成功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进去。
他心里也不服。
可他亲眼见过雷达屏幕上那些移动的光点。
也亲眼见过昨夜郑氏小船怎么被一条条锁死。
不学,就只能继续输。
输到最后,连骂的资格都没有。
陈阳站在他旁边,淡淡道:“心疼?”
郑成功看着屋里。
“心疼。”
“后悔?”
郑成功沉默片刻。
“不后悔。”
他说得很慢。
“他们若还只会旧本事,以后遇上荷兰人、西班牙人、倭人,能赢一时,赢不了一世。”
陈阳点头。
这句话,算是真正说到点上了。
郑成功已经开始用大夏的海去想问题,而不是只用郑家的船去想问题。
这才是改编最关键的一步。
陈阳转身对李陵道:“东海水师第一批编制,三万人。”
李陵立刻记下。
“旧郑氏水手一万二,福建旧水师八千,沿海舵工船匠炮手补足,其余从海军学员里抽调。”
“补给呢?”
“厦门、金门、乌沙屿设三处前进仓。船厂归福建第一造船局,军港另设海军仓,不和民港混用。”
贺文正从旁边冒出一句:“海关税银单独设账。”
赵温翻了个白眼。
“你真是阴魂不散。”
贺文正面无表情:“海上无账,迟早又养出一个郑家。”
郑成功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却没反驳。
因为这话说得难听,却是真的。
傍晚,第一面“大夏东海水师”的旗在厦门码头升起。
旧郑氏水手站得歪歪斜斜,新编大夏海军学员站得笔直。
两边互相看不顺眼。
可他们脚下,是同一个码头。
头顶,是同一面旗。
郑成功抬头看着旗升到顶。
那一刻,他心里空了一块,又像有什么东西重新落了地。
郑家不再割海为王。
可郑家的人,还能站在海上。
这已经是他能替他们争来的最好结果。
就在旗绳系紧时,外海方向忽然传来急促哨声。
一名通讯兵快步冲上码头。
“陛下,荷兰商船队升战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