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辉跟在后头。
“主公准备守岛?”
“不守,难道把金门拱手送出去?”郑成功反问。
陈豹精神一振:“末将这就加固各处炮台。”
“先别忙着堆人。”郑成功道,“大夏不打民港,就是想把我们逼成先动手的一方。炮台要修,粮道要查,水手也要稳。昨夜被放回来的那些人,不许苛待。”
陈豹一愣:“他们吃了大夏的粥。”
“那就让他们吃郑家的饭。”郑成功道,“若连一碗粥都怕,还争什么海?”
这话压住了众将。
只是没人再提火船。
——
大夏旗舰上,无人机画面把金门炮台的反应传回作战室。
陈阳看着屏幕。
郑成功从炮台下来后,没有散乱,也没有撤旗。各处寨口反而有人开始搬木料,垒沙袋,炮位旁的水手被重新编组。
李陵道:“他改主意了。”
“嗯。”陈阳指了指画面上的炮台,“海战打不动,就想守岛。郑成功还没服。”
赵温哼了一声:“那就夺一个外岛炮台给他看。省得他总惦记巷战。”
卢象升没有反对。
“可打,但仍要避开民居。先夺外岛,断其前哨,再谈金门。”
贺文正道:“外岛炮台夺下来后,账册也要抄。炮弹、火药、粮草、船钉,一个别漏。”
赵温道:“你跟炮台有仇?”
贺文正道:“我跟糊涂账有仇。”
陈阳收回视线。
“写第二封劝降书。”
文书铺纸。
陈阳开口,方正化在旁边一句句记下。
“三日内,郑氏交船册、炮册、港册。水手登记整编,愿入海军者补训,愿归乡者给凭照。郑成功本人入京面圣,可保郑氏宗族性命。”
方正化写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
陈阳继续道:“若三日后仍拒不交册,大夏先取外岛炮台。凡炮台守军弃械投降者不杀。抗命开炮者,按军律处置。”
文书落笔很快。
贺文正凑过去看了看:“陛下,臣建议加一句,藏匿海税册者从重。”
陈阳看他。
贺文正正色道:“海战归海战,账不能跑。”
陈阳点头。
“加上。”
赵温在旁边乐了:“郑成功看到这句,估计比看炮还难受。”
李陵叫来传令兵。
“派快艇送到金门外浅滩。不要靠近炮台。让他们自己来取。”
“是。”
半个时辰后,一艘大夏快艇驶向金门外水道。
艇上没有炮口朝岸,只竖着一面白旗。木筒里装着第二封劝降书,外层用油纸封好。
金门岸上,郑军弓弩手和火铳手全都盯着那艘小艇。
快艇停在浅水外,将木筒放入一只小浮标,随后掉头离去。
不多时,郑氏水手把木筒捞上岸,送入中军帐。
郑成功拆开油纸,从头看到尾。
看到“先取外岛炮台”时,他的手停了停。
看到“藏匿海税册者从重”时,帐内几个郑家账房脸都苦了。
陈豹低声骂道:“他们打仗怎么还惦记账?”
郑成功把劝降书放到海图上。
外海,钢铁舰队仍在封锁线上。
烂牙礁的位置,只剩翻动的白水。
郑成功盯着那片海,过了许久才道:“传令外岛炮台,夜里加岗。”
甘辉问:“三日之期?”
郑成功没有答。
帐外,潮声撞上石岸。
金门这座岛,第一次让他觉得不够大。
——
三日之期还剩两日。
清晨,金厦外海雾气未散,大夏旗舰放下一艘快艇。
艇上坐着郑芝龙。
他穿着一身半旧青袍,外头披了件大夏发下的厚呢大衣。衣料极好,针脚也密,可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合时宜。
一个在海上横了半辈子的人,到了钢铁军舰脚下,连走路都要看别人手势。
郑芝龙没说什么。
从安平到南京,再从南京到大沽口,他一路看得够多了。
电报房一夜传千里,审计司翻账比翻脸还快,铁舰不挂帆也能逆风行海。旧年那些压舱银、番商契、火炮账,在大夏人手里,竟能一项一项对上。
这世道,换了掌舵的。
快艇靠上054A舷梯。
李陵在上头等他。
“郑老先生,陛下在甲板。”
郑芝龙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舰体,忽然笑了下。
“老夫年轻时见过红毛大夹板船,自以为世上大船不过如此。今日才晓得,原来海也会变老。”
李陵没接这话,只侧身让路。
甲板上,陈阳站在靠近舰桥的位置。
贺文正抱着账册,站得比炮管还直。旁边两名文书已经备好纸笔,连墨盒都压上了镇纸。
郑芝龙看见那架势,眼皮跳了跳。
“陛下这是让老夫来会儿子,还是来过堂?”
贺文正抬头:“会儿子归会儿子,账也不能少。”
郑芝龙被噎了一下。
陈阳道:“郑成功要见你。朕给他这个机会。父子话,朕不插嘴。”
贺文正补了一句:“臣只记,不评。”
赵温在后头嘀咕:“你那笔比炮还招人烦。”
贺文正头也不抬:“炮打完还要补弹,笔写完能入档,省钱。”
甲板上有人憋笑。
不多时,金门方向驶来一艘小船。
船头挂白旗。
郑成功站在船上,身边只带甘辉、陈豹和两名亲兵。小船越靠越近,钢铁巨舰压在头顶,郑军亲兵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偏又不敢乱动。
舷梯放下。
郑成功登舰。
他没穿甲,只穿一身深蓝短袍,腰间佩刀,靴上沾着潮泥。
父子相隔三丈。
一个从旧海里上岸,一个还站在浪头。
谁也没先行礼。
最后,郑芝龙开了口。
“森儿,海已经不是郑家的海了。”
这一句没有高声,却把甲板上的风都压低了。
郑成功看着父亲。
“父亲从南京来,先替大夏说话?”
郑芝龙摇头:“老夫替郑家说话,也替沿海吃海饭的人说话。”
“交船册、炮册、港册、海税册。”郑成功把那几样东西逐字念出,“若都交了,郑家还剩什么?”
郑芝龙答得很快。
“剩人。”
郑成功笑了一声,短促,硬得扎耳。
“船没了,炮没了,港没了,税路没了,水手散入军校,商帮改投海关。父亲告诉我,剩人?”
郑芝龙看着他:“人活着,才有以后。人死光了,船名写得再好听,也不过木板烂在海里。”
“父亲早年纵横五海,靠的可不是这套话。”
“靠的就是识时务。”
郑芝龙上前半步。
“荷兰人船坚炮利,咱们就学番炮。朝廷要招安,咱们就拿官身。海寇多时,咱们收海寇。商路乱时,咱们定票银。郑家能做大,不是因为骨头硬,是因为每回风向变了,老夫都先换帆。”
郑成功脸上那点笑没了。
“所以现在父亲也要换帆?”
“不是换帆,是换船。”
郑芝龙指向脚下甲板。
“你昨夜火船没近身。今日舰炮削了烂牙礁。大夏有铁舰,有电报,有审计司,还有沿海告示和盐粮平价铺。你拿什么抗?拿几座炮台?拿几百条木船?还是拿水手的命去试他们的炮?”
陈豹脸涨红:“郑家水师未必怕死!”
郑芝龙看向他:“不怕死,也不能替账房死。”
这话把陈豹堵住。
贺文正笔尖一顿,低声对文书道:“这句记全。”
赵温瞄他:“这也记?”
“好句子,值半页纸。”
郑成功没理会旁人。
“父亲怕死,可以直说。”
郑芝龙脸上的肉抽了抽,半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皮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不是大夏审计司那种规整档册,是郑家账房常用的老账本。
郑芝龙把它放在甲板边的折桌上。
“这是老夫亲笔总账。”
郑成功看着那本册子,没有动。
郑芝龙道:“隆武旧饷,月港抽税,番银分成,护航银,出海票,海澄暗仓,安平硝石,澎湖炮料,老夫全写在里头。缺的,账房会补。藏的,仓丁会交。”
贺文正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往前半步,被陈阳看了一眼,又硬生生站回去。
郑芝龙继续道:“老夫认。郑氏这些年私抽海税,借抗清名义养兵、养船、养商路。银子没少进郑家库房。可这些账,老夫愿交。”
郑成功终于伸手,翻开第一页。
他只看了几行,手背青筋撑起。
不是因为数字大。
是因为每个港口、每艘船、每门炮、每个番商欠票,都被父亲写成了可交割的东西。
郑家的海,被拆成一格一格。
船是船,税是税,人是人,港是港。
没有旗号,没有血气,没有“延平”二字。
“父亲把郑家卖了。”
郑成功合上账册。
郑芝龙看着他:“老夫是拿账换命。”
“换谁的命?”
“你的部众。郑家子弟。那些被你征来修船、搬炮、守寨的水手。还有沿海百姓。”
郑成功冷冷道:“大夏若真要人心,就不会逼郑家交海。”
这一次,陈阳仍没说话。
他站在一旁,任由父子把最难听的话摊开。
贺文正记得很快。
这些话,比炮台位置更值钱。
郑成功抬眼看向陈阳。
“陛下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是想听郑氏自己认输?”
陈阳道:“朕想听实话。”
“那臣给陛下一句实话。”
郑成功把账册推回桌上。
“陛下能毁郑家船,却未必能收海上人心。海上的人,不只认炮,也认饭碗、路数、旧恩、血仇。今日郑氏交了港税,明日沿海豪强、商帮、水手都要被大夏拆散重编。陛下说这是新秩序,在他们眼里,就是断根。”
贺文正抬头:“旧根里烂账不少。”
郑成功看向他:“账吏能算银,算得清一条船在海上十年的恩怨吗?”
贺文正没恼,只把这句也记下。
郑芝龙道:“森儿,大夏不是旧朝。旧朝收不了海,大夏能收。你守金门,守不了天下海路。”
“那也要打过才算。”
郑成功退后一步,向陈阳拱手。
“郑某愿败,不愿跪着交海。”
郑芝龙喝道:“森儿!”
郑成功没有回头。
“父亲保重。你的账,大夏会喜欢。”
这话落下,他转身下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