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腊月。
南京的冬天湿冷,可皇城里头暖和得很。
朱由崧让人把西暖阁的窗户全糊了三层棉纸,地下烧着四口地龙,屋里热得跟蒸笼一样。
他歪在软榻上,一手端着火酒,一手搂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睛盯着殿中央翻筋斗的杂耍艺人。
两个侏儒骑在一头活驴上对打,驴被抽疼了满地乱窜,侏儒摔下来在地上滚成一团。
朱由崧笑得前仰后合,酒水泼了一身也不在意。
“赏!一人十两!”
太监韩赞周弓着腰,把银锭送上去。
杂耍班子退了,换梨园戏班上场。唱的是《牡丹亭》,台上杜丽娘水袖一甩,兰花指翘得老高。
朱由崧看了两折就烦了,把酒杯往案上一搁。
“没劲。”
韩赞周立刻凑上来:“万岁爷想看什么?奴才去办。”
“朕上回说的事,你办了没有?”
韩赞周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万岁爷说的是选秀的事?”
“不然呢?后宫空了一大半,你也不上心。
大顺那帮贼过境的时候把人祸害跑了多少?
朕这偌大的皇宫,连个端茶的宫女都凑不齐。”
韩赞周跪下来,嘴皮子翻得飞快:“奴才已经拟好了章程。
南京、苏州、杭州、松江四府,按户摸排,十三岁到十八岁的良家女子,由地方官造册,奴才亲自带人去挑。”
“十三岁?”朱由崧想了想,“小了点。”
“万岁爷放心,挑回来先养在内廷,大些了再侍寝。”
朱由崧满意地点头。
“去吧。跟下头知府打好招呼,朕不差钱。”
韩赞周磕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
腊月十二。
韩赞周带着三百名内监和两百名禁军,浩浩荡荡出了南京城,直奔苏州。
队伍还没到阊门,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苏州城。
选秀。皇上要选秀。
搁太平年月,选秀算不上坏事。
可这是什么年景?
北边大夏打过来只是早晚的事,南京城自己还不知道能撑几天,这位万岁爷倒好,忙着抢姑娘。
而且韩赞周的做派,跟选秀八竿子打不着。
他不走官府正途,带着人挨家挨户敲门。
看见模样周正的姑娘,当场就带走,连个收条都不打。
家里人拦?禁军横刀往门口一杵。有个丝绸铺的老板死活不放女儿走,被内监抽了十几个嘴巴,牙打掉了三颗。
苏州城炸了锅。
消息传开的当天夜里,城南牛家巷七户人家连夜嫁女。
十五岁的丫头,裹着件红棉袄,连轿子都没有,被爹娘牵着手送到隔壁巷子男方家里。
拜堂的时候没有鞭炮,怕惊动街面上巡逻的内监。
腊月十四,西百花巷。
一户姓沈的书香人家。
沈老秀才有个十六岁的孙女,生得不错,在巷子里是出了名的。
韩赞周的人下午来过一趟,点了名,说明早来接人。
沈老秀才关上大门,在堂屋里坐了一宿。
天亮之前,他把孙女叫到跟前。
“丫头,爷爷对不住你。”
姑娘没哭。
她从灶房拿了一把剁骨头的菜刀。沈老秀才扑上去夺,没夺下来。
刀落在脖子上的时候没砍透,血溅了老秀才一身。
姑娘倒在地上抽搐了很久才断气,手里还攥着刀柄。
沈老秀才的老伴看着地上的血,走到后院井边,翻了进去。
内监上午来接人的时候,大门敞开着。堂屋里一个死人,后院井里一个死人。
沈老秀才坐在血泊边上,呆呆地看着墙。
带队的内监骂了一句晦气,转身就走。
名册上划掉沈家,补上下一户。
——
这种事不止一家。
腊月里苏州城自刎的姑娘有四个,投井的两个,上吊的一个。
还有十几户拖家带口连夜逃出城去的。
杭州更惨。韩赞周派了个叫王安的内监去办,这厮比韩赞周还狠。
他嫌良家女子太瘦——是真瘦,江南这两年也不太平,老百姓的伙食好不到哪儿去——转头盯上了官宦人家。
钱塘县丞的女儿,十四岁,被王安直接从学堂里拎走的。
县丞追到街上拦马,被禁军一枪托砸在地上。
消息传到南京,马士英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没去管韩赞周,也没替百姓说话。
他派了个心腹去苏州,递了张条子给韩赞周,上面列了八个名字。
八个名字,全是跟他不对付的官员的女儿或孙女。
韩赞周收到条子,心领神会。
正月初七,八个姑娘被送进了南京皇宫。
朱由崧很高兴。
他封了两个妃子、三个才人,剩下三个年纪小的丢进尚宫局。
当晚他在坤宁宫摆了酒。
喝到半夜,朱由崧醉得不省人事。
韩赞周搀着他往寝宫走,路过一条回廊的时候,朱由崧忽然站住了。
“赞周。”
“奴才在。”
“朕缺人伺候。你不是认识外头的路子?弄两个年纪小的来。”
韩赞周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声。
三天后,两个女孩被从秦淮河畔的一处私窠子里送进了宫。
最大的不过十二岁。
那天晚上寝宫里传出了哭声。
到后半夜哭声没了。
第二天早上,太监抬出两具盖着白布的小身子。
韩赞周安排人从后门处理掉了,没走正经的宫中丧仪流程。
掌管内廷的女官跪在韩赞周面前,说不能这么办,总得记个名字、留个档。
韩赞周看了她一眼:“记什么?你想让万岁爷记住?”
女官不敢再说话了。
——
正月里的南京城,两件事并行。
一件是修宫殿。
朱由崧嫌南京皇宫陈旧寒酸,比不上北京。
他让工部拨银子修缮乾清宫和坤宁宫,又要在西苑新建一座戏楼。
预算报上来,六十万两。朱由崧嫌少,大笔一挥改成一百二十万两。
户部尚书高弘图第二次递了辞呈。
这回没被驳回。
朱由崧批了个“准”字,让他滚蛋了。
新任户部尚书是马士英的门生,姓张,名字没人记得住,因为他就干了一件事——把国库最后的家底全翻出来,塞进了工地。
修宫殿的工匠是从民间征的。不给工钱,每天管一碗稀粥两个馍。有匠人逃跑被抓回来,当着其他人的面打了四十军棍,打完扔回工地继续干活。
另一件事——卖官。
马士英把这门生意做出了花。
从正七品县令到从四品知府,明码标价。县令两千两,知府八千两,布政使三万两。嫌贵?外头排队的多着呢。
有个盐商出了五万两,直接买了个南京兵部的闲职。
他连字都不大识,到衙门口报到那天,门房以为他是来送货的。
民间开始流传一句话: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这话传到马士英耳朵里,他不生气,笑了笑,说了句:“总比填陈阳的口强。”
阮大铖看到马士英赚了钱,也坐不住了。
他管着都察院和部分军务,手头有的是可以变现的权力。
弹劾权就是最好的买卖——想弹劾谁,收银子;不想被弹劾,也收银子。两头吃。
到开元二年春末,南京朝廷上上下下,从六部到地方,能卖的官都卖了。
没卖掉的要么是太穷没人买,要么是太烫手不敢接。
真正干事的人越来越少。
——
扬州。
史可法站在北城门楼子上,手里攥着从南京送来的邸报。
邸报上说,陛下于坤宁宫设宴,群臣同庆。
又说工部修缮西苑戏楼已动工。又说户部新任尚书到任,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他把邸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旁边副将杨泽站着没走,犹豫了半天,开了口。
“督师,弟兄们的饷……”
“我知道。”
“八个月了。”
“我知道。”
杨泽不说话了。
城楼下面,三千守军正在吃午饭。
每人一碗糙米粥,几根咸菜。
有个年轻兵卒把碗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碗底是干净的,米粥稀得照得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