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定期核验盘库。
“每月，巡按御史府派两名书吏，来抽核验账。随机抽十样，数目不对立刻查账。
每季度一次大盘点，全库逐一核对。
账实差一成，管库官罚俸半年；差三成，革职；差五成以上，按贪腐论处，主官连坐。”
废掉模糊不清的 “自然损耗”名目，定死损耗额度。
这话一出，张谨迟疑了一下：“大人，军械确实有正常损耗啊。
弓弦用久了松，甲片会锈，箭矢打仗训练都会耗。
没个名目，账上不好平。”
“不是不让有损耗，是不让‘自然损耗’成了个筐，什么烂账都往里装。”
何明风道，“额度定死。甲胄，每年正常损耗百分之一；弓弩，每年损耗百分之二；箭矢，每年损耗百分之五。
就这么多，在额度内的正常核销，超额了，要么管库的自己赔，要么查清楚原因，属实了才能补销。”
他顿了顿，补充道：“真打仗的战损，另行造册，跟着战报一起核。没打仗就没战损，谁也别想拿这个名头蒙混过关。”
张谨连忙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有了明确的规矩，又有连坐追责的压力，谁也别想再随随便便从武库里往外拿东西。
规矩定了，人也换了。
两座军械库的大使、副使，涉案的一律查办，没涉案但昏庸混事的，一律撤换。
从各卫抽调了几个细心严谨的老军士，补了库官的缺。
张谨提了总掌军械主事，总管两座军械库庶务，听陆瞻节制。
又从军中挑了二十个识文断字、稳当细心的士兵，充作库丁，专管登记、盘库、擦拭保养。
人齐了，规矩有了，接下来就是补军械、修旧械。
何明风一边给西安军器局发公文调货，一边加急奏折上报朝廷，说清西北武备废弛的实情，请求紧急调拨新军械。
朝廷那边也知道西北吃紧，内阁很快就批了。
没出半个月，西安军器局调拨的新军械就到了：崭新的铁叶甲两千副、牛筋弓弩一千五百张、杆直羽正的箭矢二十万支，还有二十门佛郎机铳、几百斤火药，沿着驿路浩浩荡荡运进嘉峪关。
光靠调新的还不够。
老旧军械里，好多只是锈了、松了，修修还能用，全扔了太浪费，也等不及内地源源不断运。
张谨从肃州、甘州找了几十个手艺好的铁匠、皮匠、弓匠，集中在军械库的院子里，加班加点修复老旧军械。
甲片锈了的，打磨干净重新上防锈油，坏了的甲片换新品；皮甲发霉的，晾干刷净上貂油，软和还防水。
弓弦松了的，全部换牛筋，重新上劲儿；箭杆裂、箭羽掉的，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回炉熔了做新箭头。
工匠们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干得又快又细。
那段时间，军械库院子里从早到晚叮叮当当，炉火昼夜通明，连吃饭都在院子里吃，抢工期赶进度。
何明风去看过一次，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修好的甲胄摞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修好的弓弩一张张拉弦试劲，嗡嗡作响；箭矢一束束码在箭桶里，笔直齐整。
“大人你看，”张谨跟着旁边，一路走一路介绍，“这都是修好的铁叶甲，打磨完上了油，再用三五年没问题。
那边的皮甲都上了貂油，淋点雨都不怕。箭矢换了新雁羽，试射过，射程跟新箭差不了多少。
实在修不了的废料也不浪费，好铁片留着补甲，箭杆熔了打别的钉子，一点不糟践。”
何明风点点头：“不错。物尽其用，才是长久之道。总不能什么都靠朝廷从内地运，千里迢迢，耗费太大。”
足足忙活了两个月，两座军械库彻底变了模样。
再推开库房大门，霉味锈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铁器和桐油的清冽气味。
库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糊得严实，通风避沙。
架子上的甲胄分门别类摞得齐整，完好、可修、报废分区摆放，挂着木牌标注数目，一清二楚。
弓弩架上的弓一张张绷着弦，标注着拉力斤两。
箭桶码得齐整，每桶多少支，标得明明白白。
账册也焕然一新。每一笔出入的日期、批文编号、数量、用途、经手人签字，一清二楚。
正常损耗单独造册，哪件坏了、原因、怎么处理的，都写得明明白白，额度内核销，超额的标注原因待核查。
陆瞻陪着巡查，边走边报数：“大人，嘉峪关这边，完好甲胄两千一百副，加可修的八百副，基本齐额。
弓弩完好的一千三百张，加可修的也够数。箭矢算上新调的、修好的，一共二十二万支，绰绰有余。
肃州那边也差不多，都补齐了。”
“账实核对过了？”
“核对三遍，分毫不差。”陆瞻道，“以后每月抽核、每季度大盘点，定死了规矩，保证不会再出以前的烂事。”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队骑兵营的士卒，领着批文来领新甲胄。
管库的库丁核对完批文，才领着人去库房搬货，一件件点清楚，领用人签字画押，手续齐全，半点不含糊。
领头的校尉摸着崭新的铁叶甲，笑得合不拢嘴：“好家伙！以前领甲，得挑半天才能挑出件不漏洞的。
如今这新甲锃亮！穿上这个，打仗都多几分底气！”
士兵们也乐呵呵的，你一件我一件往身上套，甲叶碰撞叮当作响，个个精神抖擞。
看着这一幕，何明风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军械是死的，规矩是活的。
萧镇渊十年经营，把两座军械库蛀空了，成了他私人的捞钱工具；可短短两个月，定制度、补武备、严盘查，就彻底扳了过来。
从此往后，私卖军械的黑色链条，从源头就被掐断了。
没了武库这个口子，黑市上的制式军械自然也就断了货。
而边军将士穿着新甲、拿着新弓、挎着足数的箭矢，守城打仗，腰杆都硬了几分。
这整饬武库的事，和复军屯、建监牧一样，看似只是寻常庶务，却实实在在夯实了河西边防的根基。
毕竟战场之上，刀枪甲胄才是士卒最靠谱的依仗。武备整，军心稳，边关才能真正稳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