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葛亮在门外禀报:“主公,魏先生、崔先生、李参军到了。”
“请他们进来。”高鉴对韩景龙道,“这局棋暂且记下,待打发了长安使者,再与你分个胜负。”
魏征、崔民干、李百药三人联袂而入,向高鉴行礼后,各自落座。魏征手中拿着一卷刚刚誊写好的素帛,正是准备呈给长安的“贺表”草稿。
“表文已按主公之意拟就,请主公过目。”魏征将帛书呈上。
高鉴展开,仔细阅读。表文以工整的隶书写就,起首便是“臣某顿首再拜,谨奉表以闻”,格式严谨。内容先是以激动欣喜的口吻,恭贺“代王殿下顺天应人,正位宸极”,颂扬其“仁孝聪睿,允膺景命”;接着大篇幅赞扬“唐王、大丞相李公渊” “忠勇性成,元勋懋着,纠合义旅,克复西京,安辑黎庶,功高寰宇”,对其晋封唐王、总揽朝政表示“与有荣焉,普天同庆”;然后才简要陈述自身“起于草莽,遭逢乱世,赖将士用命,百姓归心,粗定齐鲁九郡,抚辑流亡,劝课农桑,唯求保境安民,以副圣朝德化”;最后以“谨遣使奉表,恭贺圣安,并祝唐王殿下勋业永固。臣虽在远藩,心向阙廷,愿为陛下屏藩东土,绥靖地方”作结。通篇千余言,辞藻雅驯,语气恭顺,对李渊的功绩不吝赞美,对“朝廷”充满敬意,但关于“齐王”封爵与“都督”之职,竟只字未提,也未曾明确自称“臣”于李渊或代王。
高鉴看完,沉吟片刻,抬头问道:“文中‘愿为陛下屏藩东土’一句,‘陛下’所指?”
魏征答道:“他们觉得是谁便是谁。此语既可理解为向长安朝廷表忠心,亦可理解为向实际掌权者示好。模糊之处,正是留白之妙。”
崔民干补充:“表文中三次提及‘唐王李公渊’,尊崇备至,却从未称‘臣’于唐王。此乃关键。李渊览表,必能领会:我等敬其实力与功绩,认可其在关中权威,甚至愿意在名义上尊奉其所立朝廷,但绝不接受其具体官爵任命,保持自身独立地位。所谓‘听宣不听调’,‘敬而远之’,尽在此中。”
李百药冷笑:“李渊若是不满,质问为何不接齐王封号,我们便可回以‘本朝从无活着的异姓王,高某德薄,不敢僭越,且东方未靖,李密、窦建德虎视眈眈,骤膺王爵,恐惹猜忌,反误朝廷大事’云云,理由都是现成的。”
高鉴抚掌:“好!此表深得‘称贺不称臣’之精髓。言辞足够恭谨,让刘文静带回去,李渊纵然心中不悦,面上也难发作。毕竟,我们可是‘恭贺’了他晋封唐王、安定关中的‘不世之功’啊!”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转向魏征:“玄成,接待刘文静一事,仍由你与民干主理,百药、王基从旁协助。礼数务必极尽周全,彰显我齐鲁气度。府库中还有多少渤海明珠、东阿阿胶、鲁缟齐纨?选些上品,作为‘贡品’,让刘文静带回。明日他若到了,我先在正厅见他,你们作陪。”
“属下明白。”魏征等人齐声应道。
次日午后,刘文静车队抵达历城东门。城门守军验看过关防文书,态度客气却保持警惕,很快便有将军府属官前来迎接,引至驿馆安置。驿馆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屋舍整洁,暖炉热水一应俱全,侍从进退有据。稍事休息后,属官便来相请,言高将军已在府中相候。
将军府正厅,今日气氛与往日不同。虽未张灯结彩,但四处打扫得一尘不染,侍立左右的亲卫皆着新甲,精神抖擞。高鉴端坐主位,身着藏青色常服,未佩兵器,气度沉凝。魏征、崔民干、王基、李百药四人分坐左右下首,皆是一身整洁袍服。
刘文静在属官引导下步入厅中,抬眼便看到这副阵仗,心中又是一凛。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依礼拱手:“大隋使臣、丞相府司马刘文静,奉天子诏、唐王教,特来宣旨。高将军,别来无恙?”他刻意强调了“大隋使臣”、“天子诏”、“唐王教”,先声夺人。
高鉴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下台阶,亲自扶住刘文静手臂,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老友:“肇仁兄!果真是你!一别三月,风采更胜往昔!路上辛苦了,快请上坐!”他不由分说,拉着刘文静就在自己左首的第一个客位坐下,态度热情得让刘文静一时有些无措。
“高将军客气了。”刘文静勉强笑笑,心中警惕更甚。对方越是热情,往往意味着拒绝越是坚决。
“哎,什么将军不将军,肇仁兄若不见外,还是叫我一声‘高兄弟’便是。”高鉴摆手笑道,旋即促狭地眨眨眼,“说起来,肇仁兄与我真是有缘,九月刚来喝过喜酒,这腊月又来探望,莫不是长安美酒不如我历城的‘秋露白’?还是说……肇仁兄觉得在我这儿待着舒坦,想留下不走了?若是如此,高某必虚左以待,这将军府长史之位,一直为兄台空着呢!”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玩笑拉近关系,更是隐晦的试探与招揽。魏征等人闻言,皆微笑不语,看着刘文静如何应对。
刘文静心中苦笑,面上却正色道:“高将军说笑了。文静承蒙唐王信重,委以机要,岂敢背弃?不过此番前来,倒真是有一桩喜事,或可令你我更为亲近,乃至成为一家人。”
“哦?”高鉴露出好奇之色,“愿闻其详。”
刘文静不再迂回,站起身,从怀中郑重取出那卷黄绫诏书,双手高捧,朗声道:“高将军接旨!”
厅中气氛瞬间肃穆。按照规矩,此时高鉴应率属下跪接圣旨。魏征等人目光投向高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