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来了,冷凌弃随行,扮作他的贴身护卫;表面说是登门与诸葛正我切磋医理,实则递情报、布后手……那封捕神亲呈的密报,要交到诸葛正我手里,再由其调兵突袭。
诸葛正我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并未轻信,转头望向无情。
无情先盯了冷凌弃片刻,毫无异样……她自己也以为,不过是来替楚云舟挡刀的。
目光再移向楚云舟,依旧空茫。那位素来能窥人心的轮椅少女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掐进扶手,头一回碰上这种“看不见”的人。
诸葛正我原想借她验一验消息真假,眼下只得作罢。他与捕神素来不对付,对方突然递刀上门,难免疑心是诱他入局。陷害?不至于。可设套引他出错,未必不会。
“哎哟,这位姑娘打从进门起,眼睛就没离开过我……莫非我鬓角沾了灰,还是衣领歪了?”楚云舟笑问,语气轻松。
他早察觉了。这姑娘盯他盯得极认真,若不是心里有数,真要疑心自己招了桃花劫。
“我不是姑娘。”无情收回视线,侧过脸,声音清冷。
“雪先生见谅,这是小徒无情,天生能辨人心真伪。方才老夫请她验信,冒昧之处,还望海涵。”诸葛正我收好信笺,适时开口圆场。
“诸葛先生坦荡直言,我怎会介怀?事涉机密,多一分谨慎,少三分祸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先生通达。”
“只是无情姑娘看不透我的心思,自然也验不出信中虚实……诸葛先生因此踌躇,也在情理之中。”楚云舟点破症结。
说白了,靠外挂惯了,如今外挂失灵,反倒让人犯难。
“正是。不瞒先生,老夫与捕神确有嫌隙。他今日主动托事,实在反常。”
“正因你们有嫌隙,此事才非您出手不可。”
“哦?”
“昨夜,捕神刚擒下的要紧人犯,暴毙天牢。他查不出内鬼是谁,只好派最信得过的徒弟,再请我登门相托。世人皆知你们不睦,偏是这般‘不合’,才最不易被识破。”楚云舟笑意浅淡,话却沉实。
眼前这位老尚书,何等精明。一点即透。
果然,诸葛正我颔首:“妙计!可这路子……不像捕神的手笔。”
“的确不是。”
“雪先生虽属学海,却与老夫素无往来。信中所言,可信几分?老夫尚在权衡。”
“信楚云舟,信他说话算话。”他一笑,轻描淡写。
冷凌弃一直听着,此刻忽地开口,目光直刺楚云舟:“我来,是为了假币案?”
“对。护我,不过是幌子。”
“既如此,六扇门的事,六扇门自己办。何必求他们?江湖草莽,成不了大事。”他语声冷硬,眼神里没半分客气……在他眼里,六扇门才是正统,眼前这些,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
“这话该早讲。信,我已经递过去了。”
“你……”
眼看两人气息绷紧,诸葛正我心中已有决断:楚云舟与捕神并非一路,而此人,才是整盘棋的执子人。
“好!老夫信楚云舟一句‘以诚待人’。铁手、追命、无情,带上四剑童,随他走一趟。”
话音未落,那边几人已起身整装。冷凌弃却忽然看向轮椅上的少女,皱眉道:“她也去?去了能顶什么用?”
他本能觉得,一个坐轮椅的姑娘,只会拖累队伍。
念头刚起,无情已冷冷抬眼:“你才没用。”
楚云舟瞥见这一幕,心底默默摇头……这人,怕是要孤寡到终老了。
“唉!冷捕头,江湖行走,最怕的就是凭相貌断人。她能直窥人心,审问一环尽可省去,怎谈得上无用?”楚云舟开口道。
他心里其实挺羡慕这本事的……当然,羡慕归羡慕。若这能力压不住、收不住,光是想想就叫人脊背发凉。读心?也就嘴上过过瘾罢了。猜心才真有意思,也更耐人寻味。
“这话我爱听,六扇门又不是金镶的。”追命接得干脆。
先前那桩事,他对楚云舟印象不差……若非对方及时点醒,他估摸着此刻早被关进天牢,啃冷馒头去了。
“你……!”
冷凌弃刚抬眉,楚云舟已将捕神令牌取出,在他眼前轻轻一晃。冷凌弃手按剑柄,指节一紧,话音戛然而止。
“稳住。捕头之首,贵在沉得住气。几句挑拨就乱了方寸,捕神师父面上如何挂得住?”
一提捕神,冷凌弃喉结动了动,终究把后半截火气咽了回去。
“哼!”
这事一了,楚云舟转脸望向诸葛正我。
“前线调度,便由我来接手,诸葛先生意下如何?”
“理当如此。”
话音未落,无情已接口:“仅限破案。”
“成。眼下我对破案以外的事,兴趣还没长出来。”楚云舟答得坦然。
诸事齐备,一行人领着门外十几名尚不知情的捕快,直奔城外。不多时,钻入一片小树林,依此前密报,很快锁定了山坳里一座工房。
远处土砖屋歪斜陈旧,墙皮剥落,檐角塌陷,活像荒废多年;可偏那烟囱口,黑烟一股股往上冒,浓得呛人。楚云舟抬手一压,众人即刻伏身隐匿。
“此处情形有些蹊跷。追命,你脚程快,抓个落单的回来……让无情姑娘问话,咱们得先摸清里头虚实。”
“包在我身上。”话没说完,人影已掠出三丈开外。
冷凌弃却绷着脸,眉心拧成疙瘩。在他眼里,这活该他去探,轮不到一个江湖客抢前头。
楚云舟余光扫见,只淡声道:“冷捕头别这么盯着我。信我一句……你现下憋着气,待会儿怕是要杀到手软。”
冷凌弃没应声,只鼻腔里哼出一声气。
片刻后,追命拎回个面如土色的汉子。无情指尖微动,楚云舟话锋一逼,那人连五岁尿炕那回都抖搂出来了。等打昏拖到一边,楚云舟低头琢磨起来:
工房,错不了。可守备松散得反常……
莫非暗处有人?
他侧身转向无情:“无情姑娘,再劳烦你确认一回……方圆十里内,真没宗师级的人物?”
“没有。”无情眼皮一掀,白他一眼,“再问,我就当你耳背。”
这一路,他已问过三四回。她头回见人能把谨慎写在脸上,还写得这么招人烦。
既无高手,楚云舟不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