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区设备码头回来,林墨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吉普车在港区的水泥路上颠簸前行,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的裂缝照得格外清晰。李干事坐在副驾驶座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搁在刚写过的那一页上,墨迹还没干透。
周科长握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林墨,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港务局大楼,赵处长已经站在门厅里等着了。他的表情比中午放松了一些,但看见林墨下车的脸色之后,那一丝放松又迅速收敛了回去。
林顾问,设备码头那边……情况怎么样?
赵处长,林墨在台阶上站定,没有急着进门,我想再待几天,深入看看设备码头的整体运转。
赵处长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林顾问,港口这边条件比较简陋,您要是想多看看设备的情况,不如明天去港区的设备存放仓库看?那边条件好些,设备都保存在室内。
露天堆场我也想去看看。林墨说,今天下午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个堆场。我想把整个港口设备卸货、存放、转运的流程完整地走一遍。
赵处长站在原地,目光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您先休息,我这就安排人手配合。
显然看到林墨的神情他也知道不论是该看的不该看的林墨都已经看到了,不过整个津门港的情况都有客观的原因,有问题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最多林墨把事情捅上去,那些找他帮忙遮掩的人吃一顿打。
不用太多人。林墨说,一个熟悉港口设备转运流程的同志就行。
听到林墨这么说,赵处长咬咬牙答应:“好”
这天晚上林墨住进了港区招待所。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床,窗户朝北,能望见远处码头上零星的灯火和黑沉沉的海面。
第二天一早,林墨在招待所门口见到了港务调度科的小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瘦高个,穿一件半新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
他看见林墨出来,快步迎上来,握手的力度很轻,像是被临时抓来顶班的紧张。
林顾问,赵处长让我带您走一遍北区的堆场和仓库。
林墨点头:好,辛苦了。我们从进港的流程开始走。
小冯应了一声,领着林墨上了一辆蓝色的皮卡车。车子沿着港区的内部道路行驶,小冯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被反复叮嘱过很多遍的小心。
北区的设备码头,有三个主要泊位专门用来卸轻工设备和木材加工机械。设备从船上卸下来之后,首先进行报关和单据核对,然后是质检抽查,再根据收货方的要求送到指定的堆场或仓库。
车子在港区深处的一个堆场停下来。这个堆场比林墨昨天下午去的那片更大,露天堆放的设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沉睡的钢铁丛林。
林墨下了车,开始在堆场里慢慢走。这里的情况比昨天看到的更加令人不安,地面上散落着大量被遗忘的物件:剥落的防水布、开裂的木箱、被泥浆覆盖的金属框架,它们堆叠在一起,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废墟。
他的视线在一台锅炉状的大型设备前停住了。他蹲下来检查设备底部的铭牌,铭牌的固定螺丝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文字——那是西德制造的导热油锅炉。
他又沿着这台设备走了一圈,发现它的管道接口处有明显的划痕和修补痕迹,而旁边的控制面板上铭牌标注的出厂时间竟差了将近五年。
林顾问,小冯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份记录簿,声音有些发紧,这台设备是苏省一家板材厂订的,去年八月份就到了,因为工厂那边的厂房还没完工,一直没提走。
这张记录单上,标注的是全新设备。
小冯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个面板上,沉默了良久。他合上记录簿,声音很低:林顾问,这上面的记录是供应商报关时填写的。我们港口这边只负责核对货单和实物编号是否一致,不负责鉴定设备的新旧成色。
林墨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堆场深处走。越往里走,情况越复杂。他数了一下,整个堆场大约有五十多台大型设备露天存放,新旧混杂,状况各异,有的连最基本的防水措施都没有。
他在一台大型砂光机前停住了脚。这台机器的控制柜门已经被人卸下来,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盐霜,细密的金属触点长出了绿色的铜锈。旁边的小型温控模块也遭了殃,防水密封圈明显老化开裂,海风的潮气早已腐蚀了内部元件。
小冯,这些设备有定期的巡查记录吗?
有的。小冯翻开记录簿,每半个月巡查一次,主要检查防水布是否完整、木箱有无破损。
如果有破损呢?
报给驻港办事处,由他们通知收货单位处理。
那你们会拆开箱体检查内部吗?
小冯沉默了:“您知道的,我们不能随便开箱的,我们巡检发现问题会给所属的工厂打电话,他们来了再检查。”
林墨接着问:“那他们会来吗?”
“有的会,大多不会。”
好了,下一处。
小冯引导着林墨来到一处办公区,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说:林顾问,这是苏省驻港办事处的临时办公点。
林墨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和图纸。看到林墨进来,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浅灰色夹克。
林顾问,我是苏省物资局的,姓刘。我来介绍一下,我们办事处主要负责苏省各厂在津门港的货物接运和临时存放工作。不过我们这边的物资提货记录确实比较乱,各个厂子的提货进度也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所以我们这边的账目也有些滞后。
林墨站在桌边,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了翻。那是一份提货申请单,抬头印着苏省某家具厂的字样,申请的是一台进口精密双面刨床,品名和金额都写得很清楚。但申请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四个月了,发货状态一栏仍然空着。
这个提货申请,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林墨把单子放在桌上。
刘科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徐州一家家具厂的。设备到了之后,他们厂的土建工程还没完工,所以暂时没提。后来配套资金也出了点问题,就一直拖到现在。
那这台设备现在存放在哪里?
露天堆场。编号b区二十七号位。
放了四个月,露天存放?
刘科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林顾问,我们办事处的职责是帮各厂协调提货和运输。存放条件和维护质量这块,确实不是我们能够完全控制的。
林墨没有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那份提货申请单放回了桌上:好,我了解了。
从苏省办事处出来,林墨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堆场上。六月的阳光正烈,那些裸露在外的金属框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尸骸。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裹着工业废气和盐霜的气息。
下午,林墨又连续走访了鲁省、豫省、皖省几个办事处的临时办公点。每到一处,他的做法都差不多:翻翻提货记录,看看时间跨度,随口问几句设备存放的具体位置和状况。
各办事处的负责人一开始都还客客气气,有问有答,但越往后越显得底气不足。有人说话开始支支吾吾,有人频繁看表盼着结束。
鲁省办事处的老孙人比较直,跟林墨聊开了之后,话匣子就收不住了:林顾问,我跟您说实话。我们驻港办事处,主要任务就是帮省里各厂把设备从船上接到堆场,然后等着他们的通知提货。至于设备到了之后怎么存放、怎么保养、存放多久,那不是我们能管的,也不归我们管。
有的厂子设备到了大半年都不来提,堆在露天日晒雨淋,我们也急,但又不能替他们做主。
我们只能按规矩办事,提货单到了,我们就安排发运。没到,就继续存着。
从鲁省办事处出来已经是傍晚。海风比下午大了,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动堆场上那些覆盖设备的防水布,哗啦哗啦地响。
林墨站在空地上,望着远处那些沉默的钢铁轮廓,良久,拿出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一、审批与落地之间,存在监管真空。外汇下放、设备引进、港口疏运,三套体系各管一段,谁都不需要对设备的最终去向和工况适配负责。
二、设备露天存放,精密元件受潮锈蚀,损坏率远超正常水平。时间拖得越长,实际价值损耗越大。
三、以旧充新、套利倒卖已经形成灰色生态链。成套设备被拆散倒卖、配件混装、铭牌篡改,早已不是个案。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远处的码头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金色的线。
晚上,招待所的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林墨坐在书桌前,把白天记录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补充了几个要点。李干事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手里也摊着一本笔记本,钢笔搁在纸面上,墨迹还没干。
林顾问,李干事放下笔,声音不高,今天走访的那几个办事处,态度都算配合。
林墨抬起头:表面的上的配合有什么用。他们在这里只能算是接待,他们名为干事,但是你看到他们干什么事了吗?而且态度虽然配合,但是他们实质想做的事情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了,他们太整齐了。像是被统一提醒过,统一交代过,只要您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不隐瞒不辩解,但也不主动多说一句。这种态度不是紧张,是已经确定了你会看到什么。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最全的资料、最配合的态度,把你可能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提前挡在门外。
那台锅炉的事,对方是故意漏给我看的。林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如果我们昨天看到的那批露天存放的设备是灰色链条的表象,那今天看到的这些设备,就是这整条灰色链条的源头之一——审批拿了外汇、办事处接了货物、港口只管存放,谁也不需要对落地质量和适配性负责。
李干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们能够怎么做。
林墨转过身:我们只是来考察的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看,那就把看到的先记录整理出来吧,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
他转向李干事:你负责行政层面的信息收集。把今年轻工系统通过津门港进口的全部设备批次清单调出来,逐项核对收货单位、设备型号、进口金额、到港时间、提货时间。把长期未提货的批次单独列出来,查一下背后的审批流程和项目背景。
李干事拿起笔,飞快地记了几行:那如果是省里直接调拨的呢?
不管是谁调的,都记录下来。
他转向周明:你跟我一起,逐个批次查验设备实物。重点是三样东西:铭牌上的出厂日期和序列号是否与报关单一致,表面有没有翻新痕迹,关键部件的磨损状态是否与新设备相符。
另外,林墨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两个人身上,我们待的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五天,争取在六月中旬前离开这里。
明白。
林墨重新在矮桌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用钢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三行字:审批与港口脱节,外汇额度下放后缺少设备适配性约束、港口保管缺失无严格制度约束,设备存放条件和保管规范、省际抢设备抢额度重审批轻消化、重争取轻落地。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建立轻工设备进口全过程追踪机制。从外汇审批到设备落地到安装投产,实行专项编号、专人负责、专项验收做到每一台设备有去处、每一道环节有记录、每一笔外汇有产出。
放下笔,他看了看窗外。港口方向亮起更多的灯火,夜色中能看见塔吊的轮廓在缓缓转动,像一尊尊沉默的巨人正在完成它们永不停止的循环动作。
明天一早先去港务局档案室。他合上笔记本,把今年轻工设备进出口的完整档案调出来。
李干事点了点头:我提前去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