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贵被捧得飘飘然，这会儿酒劲上头，想起来刚刚徐乾提起的这些朋友，也就是坑过自己的这些人，话也多了：
徐大哥您说得太对了！我庞贵在江宁八年，谁不给我面子？汪元昌那个老东西，背地里贪了多少盐引，我全知道。钱有德那年掺沙的粮，有一车还是我帮他运的——当然我不是故意的，是被人坑了！
刘把头那边，漕银截留的事他每次都分我一份，我不要他还不高兴。孙老板那个丝绸行，账目做得乱七八糟，我帮他理过一次，他到现在还欠我人情……
在徐乾的捧杀中，庞贵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把江南商界、帮派、衙门的门道一股脑倒了出来。
哪些人有把柄在他手里，哪些人欠他人情，哪些人跟他有生意往来——他全说了。
徐乾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还有这种事，让庞贵越说越起劲。
徐乾要的就是这个。
他捧庞贵，不是闲聊，而是摸底。
庞贵这人贪财好色、脑子不算顶尖，但在人情世故上绝不含糊——他知道谁手里有什么，谁欠谁什么，谁跟谁有仇。
这种人不是傻子，是地头蛇。
徐乾要的不是一条听话的狗，是一条认识路的猎犬。
庞贵刚才说的每一个名字，日后都是一颗钉子。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徐乾终于换了个话题：庞兄弟，你这些本事，放在江宁当个从九品巡检，真是糟蹋了。可惜啊——
一边说，还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庞贵迷迷糊糊地问。
可惜你现在是总督大人的通缉犯。徐乾的语气里带着惋惜，你要是没有这个案子，凭你这些本事、这些人脉，在江南绝对是一代枭雄。可现在——你连城门都不敢出，更别说抛头露面了。
庞贵脸上的红光褪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杯里的酒，沉默了。
是啊，他认识那么多人，可他现在是个逃犯。
他帮人运过粮、理过账、平过事，可他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他庞贵在江宁混了八年，到头来被一顶逼死人命的帽子压得翻不了身。
徐大哥……庞贵的嗓子哑了，喃喃说道，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完了？徐乾笑了，谁说完了？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我既然知道你糟了难，又救了你，你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庞贵放下手中的酒杯，这外面到处都是通缉我庞贵的告示，我这……哎……
庞贵明白，自己虽然被徐乾救了，可自己终究是走不出慈云庵太远的。
一旦走出这个门，若被人看到了，必然被抓走。
只要落到官府手中，落到张鹏翮手中，他姐夫那德性，肯定不会救他。
而他，也必死无疑。
徐乾瞧出来庞贵的失落，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庞兄弟，你混迹江南多年，官场你是走不了了，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加入普济会。
庞贵猛地抬头：普济会？
对。普济会。徐乾点点头，你这些天住在慈云庵，也跟金和尚聊了十来天了。普济会是什么底细，你心里有数。
庞贵确实知道。
这十天金和尚跟他聊了不少。
普济会在江南名头很大，表面上是个行善的教会——施粥、修桥、铺路、救济孤寡，香客遍布江南十三府。
可庞贵在江宁混了八年，隐隐约约也听人说过，普济会不简单。
它底下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牵着盐商、粮商、帮派、衙门里的胥吏。只是他以前没往深里想。
普济会……不是个行善的教会吗？庞贵试探着问。
是行善的教会。徐乾坦然承认，普济会做的善事，江宁百姓谁不知道？每年施粥三万碗，修桥十几座，救济孤寡上百户。金和尚是江南有名的高僧，慈云庵的香火一年比一年旺。这些，都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普济会也不只是行善。你想想——做善事要花钱，花大钱。普济会一年开销几千两银子，这些钱从哪来？光靠香客捐的那点香油钱，够吗？
庞贵摇头，这些粮食、银钱可不是寻常富商能办到的，更别提他一个从九品的小巡检了。
表面上，它是江南最大的民间善会。
慈云庵的香火从康熙三十年起一年旺过一年，施粥、修桥、铺路、收留孤寡——这些善事桩桩件件都做在明面上，江宁百姓提起普济会，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金和尚是江南有名的高僧，连总督府的夫人太太们都给他捐过香火钱。
可善会的另一面，藏在袈裟底下。
普济会的香客几十万，其中有钱有势的不过几百人——盐商、粮商、丝绸行老板、漕帮头目、衙门里的胥吏师爷。
这些人为什么肯给普济会捐大钱？不是因为他们信佛，是因为普济会能替他们。
有人犯了事，普济会帮他上下打点、把案子压下去。
有人要拿盐引、抢漕运的肥差，普济会帮他牵线搭桥、找到对的人。
有人跟人结了仇，普济会替他摆平——不是讲道理，是让对方知难而退。
善事是给百姓看的，人情是给权贵用的。
普济会一手拿着佛经，一手拿着把柄，在江南地面上经营了整整七年，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盐商贪盐引的事，普济会知道。
粮商掺沙的事，普济会知道。
漕帮截银的事，普济会也知道。
每一桩丑事，都是普济会手里的一张牌。
而这张网的真正主人，不是金和尚。是徐乾。
金和尚是普济会的二当家，是台面上的活招牌。
可普济会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人的去留、每一桩的轻重，最终都绕不过盐运使衙门里那张书案。
徐乾不动声色地坐在幕后，让金和尚在前台念经，让普济会的香客们在暗处替他织网。
背后是杨启隆朱三太子这杆大旗，江南读书人、前朝遗老遗少们纷纷支持。
七年下来，江南十三府的盐、粮、漕、丝绸，没有一样逃得过这张网。
现在，徐乾要把庞贵也织进去。
不是把他当猎物，是把他当经纬——让他用自己的关系网，把那些他认识的富商、帮派头目一个个拉进普济会。
可是……可是我若加入普济会，他们就不抓我？
庞贵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加入普济会后，难免会跟人打交道。到那时候，但凡有人认出他，必然会害他。
且不说他的命值多少钱，赵执信这帮人恨他、那总督张鹏翮也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