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章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三封信上:武懿的手谕、李韶云的回信、叶展颜的旧信。
三封信并排搁着,纸页大小不一,墨色深浅各异,像三把不同的尺子摆在桌面上,量的是同一条路。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沉:
“长安在哄我,并州来不了。”
“冀州若死守,三个月之后城破人亡。”
“降大夏,能保住命,保不住兵权。”
幕僚长斟酌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叶展颜这个人,对降将不杀。”
“李勋降了,刘虎降了,李四民被擒了,人都还活着。”
“冀州若降,将军的性命能保住,冀州的百姓能保住。”
“可贺家的兵权保不住。”
“大夏军入城之后,冀州的兵会被整编,贺家的旧部会被遣散。”
贺之章把那封旧信从案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那句“守边有功,可倚为北门”在灯下清晰可见。
他把信折好,没有放回匣中,而是搁在案角那摞待批的公文上面。
他开口说了一句:
“这封信我留了十几年。”
“当年叶展颜在辽东,我在冀州,两人隔着几千里地,通了几封信。”
“他在信里说‘可倚为北门’,我那时候觉得这话说得太大。”
“如今再看,他当年说这话的时候,可能已经想到今天了。”
幕僚长没有接话。
贺之章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信都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铺面大多关着门。
只有几个卖炭和卖粮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排着零星的队伍。
城头的冀州旗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被风吹得看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对幕僚长说了一句:
“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召集冀州文武,在节度使府正堂议事。”
“把邯郸失守之后的军报和粮草清册都带上。议一件事,降,还是守。”
幕僚长应下了,转身要走时贺之章又叫住了他:
“等等。派人去东平,联络藏朔。”
“告诉他,冀州有意谈判。”
“让他给个准话,降了之后,冀州的兵怎么编,贺家的旧部怎么安置,城中的百姓怎么安顿。”
“三条谈清楚了,再谈降的事。”
幕僚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贺之章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案面上那三封信重新收拢起来。
武懿的手谕搁进木匣最底层,李韶云的回信搁在中间,叶展颜的旧信搁在最上面。
他合上匣盖,没有锁,搁在案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更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安静的院中。
金陵行台书房的灯在腊月二十九这天亮得比平日更早。
叶展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冀州全图和辽东旧档。
地图上邯郸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了出来,圈旁标注着“已下”二字,信都的位置还空着。
他左手边搁着藏朔从邯郸发回的军报,右手边是一摞从档案库铁柜里翻出来的辽东旧档。
叶展颜把藏朔的军报逐行看了一遍,又翻开辽东旧档,从第一页开始翻。
旧档里记的是当年他在辽东经略边务时的文书底稿,有奏折、有信件、有军报抄件,字迹大多是他自己的。
他翻到中段时停住了,那一页上记着一封他写给贺之章的信,信很短。
大意是“贺都尉守边有功,可倚为北门。
若遇疑难,可遣人至辽东一叙”。
信末没有盖印,只签了一个“叶”字。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旧档,搁在案角。
钱顺儿从门外进来,把一份刚拟好的随行人员名单搁在案面上。
叶展颜拿起来看了一遍,提笔在名单上改了几处:贾羽留守金陵,钱顺儿随行,张屠山率锦衣卫护驾,合谷亮太率血滴子随行。
他把改好的名单推回钱顺儿面前,开口说了一句:
“明日一早出发。”
“行台护卫队三千人,乘船溯江而上,在淮安登陆。”
“然后沿运河北上,经徐州进入兖州,在濮阳与藏朔、赵劲会合。”
钱顺儿应下了,转身要出去传令,叶展颜又叫住了他:
“等等。派人去东平,告诉藏朔,朕到了濮阳之后要见他。”
“让他把东平之战的详细军报和邯郸归附的经过整理好,当面汇报。”
钱顺儿记下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叶展颜率三千行台护卫队从金陵码头登船,沿长江溯流而上。
船队由二十艘快船组成,郑禾调了两艘铁甲舰护航。
船队过芜湖时两岸的码头已经换上了大夏赤旗,守将出城迎接。
叶展颜没有上岸,只让副将把粮草补给送上船便继续西进。
过南京时天色已暗,船队点亮了桅灯,灯火在江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过镇江时是第三日清晨,江面上起了薄雾,船队借着雾气掩护快速通过了大周水师可能巡逻的江段。
到淮安时已是第五日午后,叶展颜在淮安登陆,三千护卫队从船上下来,在码头上列队完毕,沿运河北上。
运河两岸的官道比长江水路更快。
叶展颜没有在淮安停留,三千护卫队昼夜兼程,经徐州进入兖州境内,在第九日傍晚抵达濮阳。
藏朔和赵劲已经在濮阳城外的大营里等着了。
叶展颜入营时天色已暗,营中点起了火把,赤色龙旗在火光中翻卷着。
藏朔和赵劲在营门口迎接,行过军礼后把叶展颜引到中军帐中。
帐中的长桌上摊着冀州全图和东平、邯郸两战的详细军报。
藏朔先开口,把东平围城的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围城二十日,城中粮尽,李四民两次突围失败,最终被赵劲的骑兵在城北官道上生擒。
五千冀州兵全军覆没,东平陷落。
赵劲接着汇报了邯郸归附的经过:邯郸守将只有两千兵马,见大夏军压境,开城投降,邯郸落入大夏之手,冀州南面的门户完全敞开。
叶展颜听完了两人的汇报,把案面上的军报逐一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说了一句:“贺之章手里还有两万五千人,信都城防坚固,强攻伤亡太大。我要他主动降。”
藏朔和赵劲互相看了一眼。
赵劲先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信都东西两城互为犄角,城墙高厚,粮草充足。”
“若强攻,至少要围三个月。”
“若贺之章死守,三个月之后城破人亡,我们的伤亡也不会小。”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所以不攻。朕亲自写一封信给他,劝他降。”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素笺折好封上,交给钱顺儿:“派人送去信都。走小路,避开赵劲的斥候。直接送到贺之章手上。”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中,转身出帐去安排。
叶展颜又对藏朔和赵劲说了一句:
“明日一早拔营北上,在信都以南五里处扎营。”
“火铳手在营外列阵,火炮架在营前,每日操练。”
“不要攻城,只做出攻城的姿态。贺之章在城里看得见,他会自己掂量。”
藏朔和赵劲齐声应下,转身退出了帐中。
信使在次日傍晚抵达信都城下。
他扮作往来商贩,从信都南门入城时被守军拦下盘查。
他从鞋底夹层中取出密信,说是“大夏皇帝亲笔,要面呈贺将军”。
守军把信使押到节度使府,贺之章在书房里接见了他。
信使把密信双手呈上,贺之章拆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随即,脑中闪过一个词: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