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传檄之日,长安城的城头升起了大周的玄色龙旗,旗面上的龙纹在冬风中翻卷着,颜色比平日更深。
各州接到诏书后反应不一,有的州郡当即表态“愿起兵勤王”,有的州郡闭门观望,有的州郡把诏书搁在案角迟迟没有回复。
而金陵方向,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收到讨逆诏的抄件时已是半月之后。
他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叶展颜本一阉宦”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翻到末尾看那份从逆名单。
他把抄件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女帝的讨逆诏,朕的从逆名单。”
“她骂我是阉宦,朕骂她是僭主。”
“骂来骂去,最后还是刀说话。”
他把抄件收进档案库铁柜中,与赵台四份公折抄件、武懿私信、墨漛澜抄录并排放好。
他合上柜门落了锁,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走回书房坐下。
案面上那摞积压的公文还搁在案角。
他伸手把最上面一份拿起来翻开,提笔蘸墨,继续往下批。
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长安皇宫暖阁的窗子,在讨逆诏发出的当日午后被推开了一条缝。
入冬后的冷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案角那摞折子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
武懿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份空白委任状和一枚铜质兵符。
兵符是新的,刚从兵部库房里取出来,符面上铸着“镇西大将军”五个篆字,符座上的铜锈还没有完全磨净。
她把兵符和委任状并排放在案面中央,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李勋来见。”
李勋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过半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官袍,腰间系着一条已经褪了色的旧革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
他自凉州归附后便一直被闲置在长安,名义上挂着镇西大将军的虚衔,实际上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他走进暖阁时脚步不快不慢,在案前站定后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武懿没有让他立刻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跪伏在脚下的李勋,目光在他那身旧官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朕要你领兵南下,讨伐叶展颜。”
李勋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额头仍旧抵着金砖,声音从贴地的方向闷闷地传上来:“臣旧部多在凉州,长安无兵可调。臣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南下?”
武懿从案面上拿起那枚兵符,搁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搁回案面,推到李勋面前。
铜符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一些:
“朕给你兵。江淮各州残兵、潼关守军、京畿戍卫营余部,拢共凑三万。”
“其他你自己想办法。能募多少兵看你本事。”
李勋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案面上那枚兵符移到武懿脸上。
他想了想便伸手把兵符和委任状从案面上拿起来,收入袖中。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两步,转身朝暖阁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开口问了一句:“陛下不怕臣再反一次?”
武懿坐在案后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李勋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事:“你反叶展颜就行。”
李勋在门槛边站了一息,然后跨出门槛,脚步声沿着暖阁外的长廊渐渐远了。
武懿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空白委任状的副本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长安城正在从午后的日光中缓慢地移向傍晚。
李勋出宫后没有回府邸。
他直接去了兵部值房,持武懿的手谕从兵部调出了江淮各州残兵、潼关守军和京畿戍卫营余部的名册。
三份名册摞在案面上时并不厚,总共不到三万人的兵力,分散在从潼关到江淮之间的十几个州县里。
有的还在与六镇兵马的拉锯中损耗了大半,有的缺额严重急需补充。
李勋把名册逐一翻过去,在空白处用炭笔标注了各处兵力的实际可用人数、驻地位置和集结路线。
他画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案面上铺满了他手绘的行军路线图和募兵计划草稿。
次日一早,李勋从长安出发,沿灞桥驿道东行,先到潼关接收了潼关守军的三千兵马,然后沿汉水南下,在襄阳西面的谷城收拢了江淮残兵两千人。
他带着这五千人继续南下,在荆州北面的荆门驻扎下来。
荆门是荆州北面的门户,地处要冲。
李勋把大营扎在荆门城外的平野上,然后打出“讨逆”旗号,向荆州各郡县发出募兵檄文。
檄文写得很短,只说“镇西大将军李勋奉旨讨逆,凡愿从军者,不论出身,一概收录”。檄文传檄之日,荆门城外的募兵点排起了长队。
来投军的有旧党的失意官员,有李氏宗室的旁支子弟,有被六镇整编后遣散的旧军卒,也有荆州本地的乡勇和山民。
李勋来者不拒,能骑马的编入骑兵营,能射箭的编入弓弩营,其余的一概编入步卒营。
半个月之内,他在荆门募到了将近一万人,加上原有的三万多人,总兵力扩充到了将近四万五千人。
讨逆诏传到荆州时,襄阳郡守府的书房里已经安静了一整日。
李雪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封信。
左边那封是叶展颜的亲笔,纸页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措辞客气而克制:“襄阳归行台节制,你我旧交,不必刀兵相见。”
信末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枚旧私印。
右边那封是武懿的密诏,措辞比左边那封更正式,内容也更实在:“卿若归朝,楚王爵世袭罔替,荆州军政皆归卿节制。”
密诏末尾盖着大周玉玺的朱印,印纹端正而清晰。
说实话,这个诱惑真的太大了!
她做梦都想恢复荆楚当年的鼎盛状态,复兴到她父亲楚王时期的盛况。
她的废物哥哥到被废,都只能顶着低一阶的楚州王的名号。
现在,成为守卫女楚王的机会就放在自己面前。
所以,李雪君真的忍不住动心了。
她把两封信并排搁在案面上。
左手指尖搁在叶展颜信纸上那句“不必刀兵相见”上,右手按着武懿密诏中“世袭罔替”那行字。
她坐了一整夜,案角的灯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窗外的更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安静的院中。
天亮前,荆州城中的李氏宗老们来了三拨。
每一拨都在书房门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几句“郡主三思”“宗室为重”之类的话便走了。
李雪君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
天亮时她站起身来,把叶展颜那封信拿起来凑到案角的灯焰上点着了。
纸页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盂里。
她把武懿的密诏重新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中,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亲兵见她出来便迎上来。
李雪君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梅树,开口说了一句:“传令各门,换大周旗号。”
襄阳城头的赤色龙旗在当日午后被降了下来,换上了大周的玄色龙旗。
旗面上的龙纹在冬风中翻卷着,颜色比赤旗更深更沉。
李雪君站在城头,望着那面新旗缓缓升到旗杆顶端,在风中展开。
她身后站着荆州的文武官员,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下城头,没有回郡守府,而是去了城中的军营。
她要在李勋的兵马抵达荆州之前,把城中的防务重新整编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