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胜屋攥着扇子看了他一眼,咬牙拨转马头朝东面山坡冲去。
武田信炫目送他消失在密林边缘,然后拔出腰间太刀,朝南口方向一指,带着身边仅剩的千余甲斐骑兵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南口的铳声在武田骑兵冲到一半时忽然停了。
白器站在山脊上,看着谷底那片黑压压正在朝南口涌来的人潮,对传令兵说了一句:
“南口放开口子,让他们出来。”
“出来后两翼合拢,把口子扎死。”
南口的守军朝两侧退开,露出了一条不到百步宽的缺口。
武田的残兵从缺口中涌出来,像一股被堵了很久的洪水突然找到了泄口。
可他们冲出缺口不到半里便停住了。
缺口外面是一片被清理过的开阔地,开阔地的三面都是缓坡,缓坡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大周军的步卒方阵。
方阵前面是排成三排的火铳手,火铳手后面是已经装填好霰弹的轻型火炮。
白器从山脊上走下来时,谷底的铳声已经停了。
夕阳正在从九州中部的群山背后沉下去,把整片山谷染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光。
他走过那片开阔地时,脚下的泥土被血浸得发黑,靴底踩上去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
开阔地上到处是武田军的残兵,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
大周军的步卒正在逐片清理战场,把还活着的人拖到开阔地中央集中看押。
李孺从南口的山脊上走下来,站在白器身旁,望着那片被押坐在地上的俘虏。
俘虏人数很多,黑压压地坐满了整片开阔地,从坡底一直排到坡腰。
李孺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这两万俘虏,您准备怎么处置?”
白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武田信炫在周防滩集结船只、准备渡海的情报,情报末尾附了一句:“此贼若渡海成功,九州驻军危矣”。
他把密信折好塞回袖中,望着那片俘虏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留着他们,等我们北上本州时,他们会在背后捅刀子。”
“放了他们,他们回去还会再被征召,下次渡海时还是两万人。”
李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当晚,白器下令把俘虏押到肥后山谷北口的一处废弃矿坑边。
矿坑是早年开采银矿时留下的,坑口宽数十丈,深不见底,坑壁上还残留着当年矿工凿出的石阶。
俘虏们被分批押到坑边,每人给了一碗水。
水是混了药的,喝下去的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昏迷过去。
大周军把昏迷的人逐一推入矿坑,从深夜推到天亮,两万人分三批推完。
矿坑填满之后,白器让人把坑口的碎石和泥土推下去,又在上面立了一块石碑,碑面朝北,上面刻了四个字:“武田之墓”。
武田信炫没有看到那块石碑。
他在最后冲锋时被几支铳箭射中了肩胛和大腿,从马上摔下来后被亲兵拼死拖出了缺口。
柴田胜屋带着三百骑从东面山坡的猎户小路绕了出去,一路收拢残兵,到周防滩时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他们连夜渡海退回本州,把九州战败的消息带回了京都。
消息传到二条城时,武田信炫正躺在病榻上,肩胛上的箭伤已经化脓,大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听完柴田胜屋的禀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枕边摸出那柄扇子,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的“风林火山”四个字。
他的手指在扇面上慢慢摩挲着,然后合上扇子,搁在枕边,对柴田胜屋说了一句:“迁都。去江户。”
柴田胜屋愣了一下:“主公,江户是织田信义的地盘。”
武田信炫闭上眼,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信义不会杀我。他恨大周人比恨我更深。”
“告诉他,我带着武田菱旗去江户,他做大将,我做副。”
“他若肯,本州还有救。”
“他不肯,本州就完了。”
柴田胜屋攥着扇子退出了病室。
次日清晨,二条城的天守阁上那面武田菱旗被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素色的旧旗。
一队人马从京都南门出去,沿东海道朝江户方向疾驰。
武田信炫被抬在一辆铺了厚棉被的牛车上,怀里揣着那柄“风林火山”的扇子,闭着眼听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
他身后,京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被东海道两侧的松林完全遮住了。
与此同时,白器和李孺已经率军渡过了关门海峡,在本州西端的周防滩登陆。
他们没有在九州停留,只留了三千人守住肥后矿坑和筑后平原的粮仓,其余一万七千人全部北上。
大周军的赤色龙旗在周防滩的海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金龙在日光中闪着冷光。
白器骑在马上,望着本州岛内陆的方向,对身旁的李孺说了一句:
“从周防滩到京都,三百里。”
“武田信炫迁都江户,可京都还在。”
“京都拿下来,本州那些还在观望的藩主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李孺把千里镜收进匣中,点了点头:“那就先拿京都。”
白器率军抵达京都城外时,天还没有亮透。
周防滩登陆后的第七日,大周军的赤色龙旗便插在了淀川北岸的堤坝上。
堤坝后面是京都的南大门,伏见城。
这座丰臣秀吉时代修建的城堡,在织田信宽死后便一直由武田信炫的部将松平忠直驻守。
松平忠直在二条城天守阁降旗的当日,便接到了武田信炫从东海道送来的急信。
信中只有一行字:“守不住就烧,不要留给大周人”。
松平忠直没有烧。
他把伏见城的守军全部撤进了京都,在二条城和御所之间布了一道弧形防线。
防线后面是武田信炫从本州各地征调来的最后八千守军。
他把防线设在京都的街巷之间,用民宅和商铺改成了临时的堡垒,每条街口都堆了土袋和木栅,每一座町屋的窗口都架了火铳。
他把京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巷战堡垒,等着白器来攻。
白器没有攻。
他在伏见城的废墟上扎了营,把大周军分成三路。
一路围住京都南面的城门,一路从东面绕道,截断东海道通往京都的官道,一路从西面绕过桂川,封住了京都通往山阴道的退路。
三路合围,围而不攻。
他在营中让火头军每日照常埋锅造饭,让铳兵在阵前操练,让骑兵在城外旷野上跑马射箭。
大周军的营寨每日辰时开灶,午时操演,酉时收队,鼓号声从早到晚不断。
松平忠直在二条城的天守阁上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寨,一望就是七日。
到第八日时,京都城中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一斗米卖到了一贯钱。
守军开始杀战马充饥,街巷间的民宅里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抬出来。
松平忠直给江户去了三封信,每一封都只有一句话:“京都粮尽,援军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