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胜屋和明智秃秀齐声应下,转身退出了军议厅。
武田信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比叡山方向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站在二条城的军议厅里,面前摊着本州大半的舆图,背后是数万甲斐骑兵,前面是四国和九州两座大岛,岛上驻着大周最精锐的破鬼军。
二条城的天守阁上,一面崭新的武田菱旗在夜风中缓缓升起来,旗面上的四割菱纹在暮色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京都南门疾驰而出,沿东海道向江户方向奔去。
马背上的忍者怀里揣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大周已裂。四国九州之破鬼军,断饷半载。公若有意,可共图之。”
另一边,九州岛北端的丰前国。
大周驻军的临时中军帐设在一座旧神社的偏殿里。
殿内的石灯台被搬到了角落里,换上了一张拼起来的旧木桌,桌上摊着九州全境的地形图。
大周破鬼军统帅白器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一封刚从长崎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是用暗号写的,译出来只有寥寥数行:“武田信炫已下令周防滩集结船只,预计半月内渡海。江户方向亦有异动,织田信义回信未拒。”
李孺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九州地图上从丰前国沿着海岸线慢慢往下划,划过筑前、筑后、肥前、肥后,一直停在南端的萨摩半岛。
“他若渡海,最可能走丰前或筑前方向。”
李孺的手指停在丰前国北端的海岸线上。
“这里离周防滩最近,船队一个顺风潮就能过来。”
“登陆之后他会沿官道南下,先取丰前,再取筑前,然后直插筑后平原。”
“筑后平原是九州最大的粮仓,他只要拿下了筑后,就能就地筹粮,站稳脚跟。”
白器把密信搁在桌上,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李孺划过的路线又走了一遍。
他的指腹在筑后平原的位置上停住了,那里标注着大周驻军的三座粮仓和两处练兵营。
他看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他带多少兵来?”
“细作报的是五万。”李孺说,“甲斐骑兵八千,本州西部各藩拼凑的步卒四万二,水师船只三百余艘。铁甲舰他没有,但有三艘从纪伊水军缴获的大安宅船,每艘能装两百人。”
白器把手指从筑后平原移开,移到九州岛中部的群山之间。
那里标注着一条细线,从筑前海岸一直延伸到肥后国深处的山谷中。
他用指尖在那条线上点了一下:“这里。把他引到这里来。”
李孺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白器手指落下的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他伸手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咱们用骄兵之计,让他赢,让他一直赢。”
“赢得他自己都觉得大周驻军不过如此,赢得他觉得九州唾手可得。”
白器点了一下头,从桌角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丰前海岸开始,沿海岸线向南,经筑前、筑后,然后折向东,进入九州中部的群山之间。
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原处,抬起头来看着李孺:
“十七个营地,九座城镇。”
“从丰前到筑后,一共二十六处。”
“一处一处地丢,一处一处地退。”
“退的时候把粮仓烧了,把兵器带走,把城墙拆一半。”
“留给他的是空城、空仓、空营。”
“他每赢一次,就多一分骄傲,就多一分大意,就多往九州腹地深入一步。”
李孺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条炭笔画出的退却线上,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缓,像是把这件事在心里已经推演了很多遍:
“退到肥后的山谷里,就是口袋的底了。”
“那里四面环山,只有南北两个出口。”
“南口通向萨摩半岛,北口通回筑后。”
“他若追到那里,我们只要守住南口,从北口反推回来,他几万人全得闷在山谷里。”
白器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凑近石灯台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那扇被海风侵蚀得发黑的旧木门。
九州初冬的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咸湿的腥气。
远处的丰前海岸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缓缓归港,桅杆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白器闻言认真想了想,随后看着李孺认真说。
“好,就按你说的做!从明天开始,第一座营,丰前北端的马岳营,撤。”
“让人把粮仓烧了,把炮位拆了,把城墙扒一道口子。”
“留几十个老弱在营里,等武田的前锋到了再跑。”
“跑的时候要装得像,要丢盔弃甲,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吓破了胆。”
李孺走到他身旁,两人并肩站在偏殿门口,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归港的渔船。
李孺闻言低声说了一句:
“武田信炫这个人,我打听过。”
“他在甲斐起兵的时候,靠的是快。”
“打京都靠快,灭近江靠快,吞越后靠快。”
“他打仗从来不留余地,赢了就一路追到底。”
“这种人最吃骄兵之计。”
“你让他赢,他就一定会追。”
白器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塞回袖中。
他转过身来朝偏殿里走去,路过李孺身边时说了一句:
“那就让他追。追到肥后山谷里,看他还快不快得起来。”
此后的一个月里,九州岛北部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往京都。
武田信炫的先锋部队在丰前登陆,当日便拿下了马岳营,守军望风而逃,遗弃粮草辎重无算。
三日后,筑前国北部的三座营地被同时攻破,武田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七日后,筑前首府被攻占,大周驻军撤退时烧了粮仓。
但火势不大,武田军从灰烬中抢出了将近一半的存粮。
半月后,筑后平原上的两座练兵营和一座城镇被武田军占领,守军只做了象征性的抵抗便朝南撤退。
武田信炫在筑前首府的旧官衙中设了临时本阵,面前摊着各地送来的捷报。
柴田胜屋站在案前,把最近十日的战果逐条念了一遍:
攻占营地十一处,城镇六座,缴获粮草八千石,兵器甲仗无数,毙伤大周驻军约三百人,自身伤亡不到百人。
念完之后柴田胜屋合上战报,补了一句:“大周驻军似乎没有战意。他们一路向南退,退得很快,退得很乱。”
武田信炫靠在椅背上,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他的手指在扇面上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长桌上那张九州地图上。
地图上已经用朱笔画了一条线,从丰前海岸一路向南延伸到筑后平原,线上标注了所有被攻占的营地和城镇。
那条线画得笔直而急促,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九州腹地。
他看了一会儿,把扇子合上搁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
“大周驻军在扶桑打了十年仗,白器和李孺不是草包。”
“他们退得这么干脆,要么是真的断了粮饷撑不住,要么就是在诱我们深入。”
明智秃秀站在一旁,皱着眉接了一句:“主公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