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传到金陵时已是腊月下旬了。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杨溥走暗线送来的檄文抄件,逐字看了一遍,又翻到末尾看了那两枚并排的印鉴。
他把抄件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女帝的玉玺盖在赵台拟的檄文上。”
“赵台挟天子以令诸侯,我这个‘叛军’的名头是坐实了。”
钱顺儿问:“督主,咱们怎么回应?”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回应?不用回应。”
“赵台发檄文,各州接檄文,可各州的兵在哪里?”
“豫州的关铎在庐州被赵黑虎挡着,徐州的陈泰在淮安跟藏朔对峙。”
“兖州的刘虎在豫州和楚州交界处打游击,岭南的水师还在长江口外游弋。”
“他们发檄文,可他们的兵连金陵的城墙都看不到。”
“檄文这东西,发出去是给天下人看的,可天下人看不看,得看谁的刀快。”
他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往下批,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他批了几页之后搁下笔,从袖中取出墨漛澜此前送来的那份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一行字:
“女帝被迫准赵台所请,东、西厂撤销,华雨田撤职拿办。”
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收进铁柜,合上柜门落了锁,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
华雨田被斩首的消息传到金陵是在檄文抵达的三日后。
叶展颜在书房里拆开郑禾从吴州港送来的急报,急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华雨田及党羽十七人已于午门斩首,赵台入阁,杨溥留任首辅。新内阁发檄文讨金陵。”
他把急报看完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摞公折抄件上,最上面那份是赵台第一份公折,封皮上“请严饬厂卫不得越权查案”几个字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
他把那份折子拿起来翻到末尾的联名栏,七个人的名字依次排列,有的名字后面已经被用细笔标注了“停职”或“外放”。
他把折子合上搁回案角,低声说了一句:
“华雨田啊华雨田,终究是你替宦权抗下了所有啊!”
“哎,你死完了,他们又该冲我来了……”
“现在就得看看谁的刀快了!”
半个月后,金陵。
行台正堂在半个内已被改换了模样。
堂前旧匾被摘下,换上了一块新制的赤底金字匾额,上书“承天殿”三个大字,笔锋端正而凝重,出自贾羽之手。
殿内那把叶展颜坐了多年的旧椅子被搬走了,换上了一把从行宫库房深处翻出来的御用龙椅。
椅身髹漆描金,扶手处雕着五爪龙纹,椅面上铺着明黄色的新制坐垫。
殿门外的旗杆上也换了旗,原来那面玄色行台旗被降下来,升起一面赤底金龙旗。
旗面在江风中猎猎翻卷,从码头方向也能望见。
登基大典没有大操大办。
贾羽原本拟了一份繁复的仪注,从祭天到告庙,从阅兵到宴飨,排了整整三天的程序。
叶展颜看完之后把那份仪注搁在案角,只说了一句“不必折腾”,便让人把仪注封存了。
大典最终只在承天殿内举行,参加的人不过行台文武和六镇节度使,加上从各州赶来的东厂旧部和西洋事务局的几个主事,拢共不到二百人。
这日辰时,承天殿的殿门从两侧推开,赤色龙旗在殿外旗杆上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展颜从殿后缓步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赶制的新袍,玄色底上绣着五爪金龙,头戴一顶简单的乌纱翼善冠,腰间系着白玉带。
那件袍子是新制的,布料还带着刚浆洗过的硬挺,穿在身上有些发涩。
他走到龙椅前面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从行宫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椅子,然后坐了下去。
椅面比他平时坐的那把旧椅子高出一截,坐下去时脚够不到地面。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双脚搁在椅前的踏板上,然后抬眼看着殿中站立的文武。
贾羽站在殿中左侧首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新换的革带,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郑重。
见叶展颜坐定,他往前迈了一步,展开诏书,开始宣读。
诏书用的是骈体,措辞堂皇而工整,从“天命所归”到“人心所向”,从“吊民伐罪”到“建元开泰”,一路念下来,殿中鸦雀无声。
贾羽念到“国号大夏”时,殿外旗杆上的龙旗被江风吹得猛翻了一下,旗面拍在旗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继续往下念,念到“改元开泰”时搁下诏书,从袖中取出了第二份圣旨,是封赏从龙功臣的。
这一份圣旨比方才那份长得多。
贾羽从“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念到“韩国公贾羽”,从“左柱国”念到“食禄五千石”,从“赐丹书铁券”念到“世袭罔替”,每一句都念得字正腔圆。
念完之后他搁下圣旨,从袖中取出第三份,接着往下念。
潇寒依封魏国公,鲁敬封许国公,赵劲封延安侯,赵黑虎封临江侯,余通海封靖海侯,藏朔封永嘉侯,周海平封安庆侯,荀乾佑封江陵伯。
每一份封赏都附了具体的勋阶、官职、食禄和铁券条款,念到最后一份时贾羽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干,但声音依然稳而清。
叶展颜坐在龙椅上听着。
他的面色从落座起就没有变过,像一潭冻了薄冰的水面,看不出底下是深是浅。
贾羽念到“韩国公”时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念到“魏国公”时目光从潇寒依脸上扫过去。
念到“延安侯”时目光落在赵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一息。
念到“江陵伯”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整份圣旨念完,殿中文武齐齐跪下,口呼“万岁”。
六镇节度使依次上前朝贺。
余通海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赵黑虎跪下去时额头在地砖上磕得格外响。
赵劲只是单膝跪了一下便站起来了,潇寒依行了标准的军礼,藏朔和周海平跟着众人一起叩了头。
叶展颜始终没有说“平身”,也没有说“免礼”。
是钱顺儿站在龙椅侧后方向殿中挥了一下手,众人才陆续站起身来。
钱顺儿今天穿了一身新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袍服。
其腰间系着铜印和银牌,站在叶展颜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等众人站定后,他从袖中取出立国后的第一道正式圣旨,展开来宣读。
这道圣旨比方才那份封赏诏书更长,从贾羽的“运筹帷幄,定策居多”一路念到荀乾佑的“典章制度,赞画有功”,九位开国功臣的封号、勋阶、官职、食禄、铁券条款逐一列明。
念到末尾“谋逆不宥,余罪依券减免”时,钱顺儿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线,殿中文武齐齐俯首。
叶展颜坐在龙椅上始终面无表情,只在钱顺儿念到“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时闭上了眼。
他闭眼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两三息的功夫,便重新睁开了。
殿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钱顺儿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