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雨田搬进东厂旧值房的那天,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地即化,只把值房前的青砖台阶润成了一片深灰色。
他让人把正堂的旧家具全搬了出去。
叶展颜坐过的那把圈椅,用了多年的旧案,靠墙那排落灰的书架,全换成了新制的。
新案比旧案宽了半尺,漆色是深褐色的,桌面还没完全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层淡淡的生漆味。
他在案后坐下来时,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片新漆的凉意,觉得比叶展颜那把旧圈椅舒服多了。
他让人在正堂挂了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秉公执正。”
字是行楷,笔画收尾处带着他惯有的利落。
挂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正合适,便在案后坐定,召见了东厂所有中层以上的番子。
番子们鱼贯而入,在堂前站成两排。
华雨田逐一谈话,问姓名,问职守,问入东厂年月,问家中情形。
他问得不快,每个人都说上几句。
说到一半时他忽然提起了张屠山,问了一句:“张屠山现在在哪?”
站在前排的一个档头答:“在金陵,行台护卫队。”
华雨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两排番子脸上扫过去,像在把每一个人的面貌都记下来。
上任后的第二件事,他给六镇节度使各发了一份公文。
公文以“东厂巡查防务”为名,要求各镇报备驻军人数和布防图,限期十日回复。
公文发出后他坐在值房里等,每天早晨先看一遍有没有回信。
到了第三日,青州关凯的回信到了。
回信措辞恭敬,附上了青州驻军人数和一份简单的布防图。
华雨田把回信看了两遍,又拿起那份布防图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朝外望了一眼,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几个番子正在扫雪,扫帚划过砖面的声音沙沙地传进来。
他把窗关上,走回案后坐下,提笔给关凯写了一封密信。
信上先是夸赞关凯“治军有方、忠勤可嘉”,然后笔锋一转,暗示“东厂新任提督需要地方上的支持”,末尾补了一句“若青州有事,东厂当为后盾”。
他写完之后封好,交给心腹走暗线送往青州。
关凯在青州节度使府的书房里收到这封密信时,窗外的天正阴着。
他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回信的开头,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他把笔搁回砚台上,把那封华雨田的密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出了书房。
他让人备马,打算去城外营中走一趟。
临出门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只写了一半的回信纸,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三日后,叶展颜在金陵行台的书房里收到了关凯转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小的旧暗,叶展颜认得。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华雨田写给关凯的那封密信的原件,关凯在信纸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原信转呈,请督主过目。”
叶展颜把华雨田的信看了一遍,又把关凯那行小字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翻回正面,目光落在“东厂当为后盾”那六个字上,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信收进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中,然后叫来钱顺儿,让他给关凯回一句话。
钱顺儿问回什么,叶展颜说:“望珍重。”
钱顺儿应了要走,叶展颜又叫住他补了一句:“就这三个字,不要多写。”
钱顺儿走了之后,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
窗外金陵的冬雨正在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落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打得湿滑而反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把华雨田的动作和关凯的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
华雨田搬进东厂值房、换家具、挂题字、召见番子、发公文……
这一连串动作都在他预料之中。
可关凯没有继续倒向华雨田,这一点他没有预料到。
关凯背叛过他,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把这个人从棋盘上拿走。
可此刻关凯把华雨田的密信原样转来,没有回话,没有表态,只留了一个“请督主过目”。
这个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关凯在沂水渡口烧了他的粮草、在阵前对着他的兵开了枪。
可此刻关凯又在华雨田伸手过来的时候把那只手拨开了。
叶展颜睁开眼,把案角那摞公文拉到面前。
他翻开最上面一份,继续往下批,没有再去想关凯的事。
那三个字“望珍重”已经送出去了,剩下的看关凯自己怎么走。
他批了几页折子,搁下笔,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喉时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翻过去的事,确实已经翻过去了。
华雨田的密报从长安送往金陵行宫时,走的是最快的一条驿道。
信使在路上换了两回马,第三日傍晚便进了金陵城。
武懿在暖阁中拆开密报时,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密报写得有模有样,“查获前宋余孽与青州节度使关凯往来密信,信中有‘故国旧事未敢忘也’等语,另有青州驻军千户刘大勇出具证词,证关凯曾于军中私藏前宋旧物”。
华雨田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此案涉及镇将通敌,请陛下示下”。
武懿把密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批复。
她把密报搁在案面上,拿起朱笔在末尾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让内侍把墨漛澜请来。
墨漛澜在暖阁中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又翻到附页看了那封所谓“往来密信”的抄件。
她把抄件举到灯下细看了一会儿,又翻回附页比对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成色。
看完之后她没有在暖阁中表态,只对武懿说了一句:“臣先带回去细核。”
武懿点了头。
墨漛澜退出暖阁后没有回推事院值房,而是直接去了行台方向。
她在行台后门把一份抄件交给了钱顺儿,嘱他“亲手交给叶督主”。
钱顺儿接过抄件时没有多问,转身便进了行台。
叶展颜在书房中拆开抄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抄件逐页看完,目光在“故国旧事未敢忘也”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翻到附页去看纸张的质地描述。
墨漛澜在抄件末尾加了一行极细的附注:“信件用纸为长安西市‘文华斋’近年新制,落款时间为五年前,纸墨不合。”
叶展颜把抄件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知道华雨田为什么拿关凯下手。
关凯背叛过他,华雨田笃定他不会保这个叛徒。
一个曾经在沂水渡口对着他的兵开过火的人,叶展颜没有理由替他挡这一刀。
华雨田算得很准,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叶展颜坐在案前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灯火燃了大半夜,油尽时他也没有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黑暗中坐着。
天亮时钱顺儿推门进来添茶,看见他坐在案后,眼底布着一层淡淡的血丝。
叶展颜开口说了一句:“我现在帮关凯,就是等于在推他送死。不过,他不死,我意难平……也罢,就让华雨田替我清理门户吧。”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案角那份抄件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但他终究是救过我几次,所以……护下他家人,也是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