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站在马车旁等着周淮安。
等他走近时,叶展颜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二人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仇怨,叶展颜还伸手替亲自他拉开了车门。
两人在车厢中对坐,车帘放下来之后。
周淮安把双手搁在膝上,看着叶展颜,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查到哪一步了?”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周茂勋笔记的抄本递过去,放在周淮安膝上。
周淮安翻开来看了一遍,手指在“补全物证”那段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抄本,抬起头来看着叶展颜。
“这本笔记的原件在哪?”他问。
叶展颜说:“在行台档案库的铁柜里。”
周淮安点了点头,把抄本递还给他,没有追问更多。
马车沿着金陵城内的石板路朝行台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
两人在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周淮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先帝晚年,周茂勋不只是太庙令。他在内廷还有一个差事,叫‘协理内廷文书培训’。”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淮安继续说:“那个差事名义上是替宫里培养文书人才,实际上是从各地挑选少年入京受训,训成之后分派到各衙门和内廷当差。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普通的书吏,另一部分……”他停了一下,“另一部分被派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叶展颜没有接话。
马车在行台门前停下时,他先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等着周淮安走下来。
周淮安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行台的门匾,站了片刻,然后跟着叶展颜走进了侧门。
他被安排在了行台后街的一处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门窗齐全,有单独的厨房和一名负责日常杂务的老仆。
叶展颜把他送到院门口时没有进去,只说了一句:“你先歇着。明天我让人把卷宗送过来。”
周淮安站在院门槛外,看着叶展颜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叶督主。”
叶展颜停步回头。
周淮安站在门槛内侧,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一片半明半暗之中。
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爹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周茂勋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明天我慢慢跟你说。”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但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停下,然后转头看向对方说:“夫人和孩子,你想见吗?”
周淮安闻言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却摇头说:“暂时不见了,有你护着,我放心。”
叶展颜听后也有些意外,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想见时随时安排。先歇息,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了。
回到书房后,叶展颜让人把多喜的遗物从长安送了过来。
包袱是三天前到的,他一直没有打开。
此刻他把包袱搁在案面上,解开绳结,一层一层地展开。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衣料的折痕还保持着叠放时的角度。
衣物下面是一只旧木盒,盒盖没有上锁,搭扣松着。
他掀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枚铜钱、半截梳子和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铜钱是普通的“大周通宝”,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在指间转过。
半截梳子是木质的,断口处磨得圆滑,是用了很久之后自然断裂的。
叶展颜把那两样东西放在案面一侧,然后拿起那张四折的纸展开来。
纸面泛黄,上面的字迹是多喜的,笔画端正而小巧,写得很密。
内容是他在“育才馆”中受训时的记录。
比如每日的课目、教官的评语、考核的成绩。
叶展颜逐行看下去,在第三段末尾看到了一个名字:“教官周先生,每旬授课两次,主训观察与应变。”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回原样,收进木盒中。
他起身去了档案库,翻出周茂勋的履历档。
档中列着周茂勋在太庙令之外的几项兼职。
其中有一项写着“协理内廷文书培训”,起止年份与他读到的育才馆记录中的授课时间完全吻合。
叶展颜合上履历档,站在架子前没有动。
周茂勋不只是太庙令,他还在替先帝训练细作。
多喜是周茂勋训练出来的最后一批人之一。
而华雨田……
华雨田在曹长寿手下做过事,曹长寿是女帝的人,女帝与内廷文书培训之间有没有联系?
华雨田身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他是不是也只是一个被更大系统放出来的棋子?
叶展颜把履历档放回架子上,走回书房。
案面上那枚铜钱和半截梳子还搁在原处,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铜色。
他把两样东西收进木盒中,合上盒盖,与那张四折纸一起放进了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旧木匣里。
铁匣、木匣、玉玺、谱牒、周茂勋的笔记、多喜的遗物……
这些东西在案面上排开时占据了半个桌面的宽度,像一组被强行拼在一起的旧齿轮,只差最后一个动作便能咬合转动。
叶展颜坐在案后,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望着那排东西。
窗外的江风把灯焰吹得摇晃不定,那些器物的影子在桌面上忽长忽短地跳着。
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落回了面前那摞还没有批完的公文上。
他伸手拿起笔,翻开最上面一份,继续往下批。
案角那排东西他没有收起来,就让它们搁在那里,像一组暂时不需要动、但迟早要动的棋子。
暖阁里的茶是武懿让人新沏的,三只青瓷碗摆在案面上,碗口冒着细白的热气。
叶展颜坐在靠左的位置,墨漛澜坐在靠右,武懿在中间。
三人之间的间距不宽不窄,像用尺子量过。
窗外的江面上有薄雾,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缓慢地流动着,把远处几艘货船的轮廓糊成了几团模糊的影子。
武懿先开口谈秋粮调运。
她问了吴州仓的存粮数目,问了扬州漕船的新旧比例,又问了楚州那边冬麦播种的进度。叶展颜一一作答,数字记得清楚,说得平稳。
墨漛澜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
话题进行到一半时,武懿忽然转向墨漛澜,问了一句:“推事院旧档中,有没有叶尊案的卷宗?”
墨漛澜放下茶碗,答得不快不慢:“有,但封存在长安,未奉旨不得调阅。”
武懿点了点头,又转向叶展颜:“你从长安回来之后,去内阁调过卷宗?”
叶展颜承认。
武懿没有追问内容,只问了一句:“查到了什么?”
叶展颜说:“查到了几个名字。”
武懿没有继续往下问。
她把手搁在膝上,目光从叶展颜脸上移到墨漛澜脸上,又移回来,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让墨漛澜把推事院封存的叶尊案卷宗全部调来金陵。由推事院、内阁和行台三方共同复查。”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墨漛澜搁在膝上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半分。
三方复查。
这意味着叶尊案从私人追查变成了公开程序,推事院、内阁、行台各占一席,谁也不能单独控制进程。
叶展颜看了武懿一眼,应下了。
墨漛澜也点了头。
武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像是这件事已经安排完了。
茶碗放下时碗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像一枚印章落定。
退出暖阁后两人在廊下走了一段。
廊道不宽,两人并肩时肩膀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走到廊道拐角处,墨漛澜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三方复查,谁先动手谁先输。”
叶展颜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均匀地响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墨漛澜在原地站了一息,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