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闻言微微蹙了下眉,而后低头看着那方玉玺。
青玉的印面在书房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螭虎钮上的裂纹清晰可辨,印面上的篆字笔画工整而深峻。
他伸出手,把玉玺从赵菱儿掌中接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玉质冰凉,但掌心覆上去之后那凉意慢慢被体温焐暖了。
他翻过玉玺,看了看侧面的那行小字,又翻回来看着印面上的篆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玉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赵菱儿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侧脸。
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深。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很像,一个她只在幼年时见过几面的人。
没错,那就是她的兄长叶尊。
不,他本名不叫叶尊,叫赵构。
她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开口说了一句:“这方玉玺,我找了二十年。我进洛阳别苑、冒充董太妃、在宫里潜伏了这些年,都是为了它。”
她顿了顿,想了想说。
“可拿到手之后,我站在柴房里想的是……它应该属于你,你比我更适合拥有,能更好发挥它的作用。”
叶展颜把那方玉玺放回锦盒中,合上盒盖。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菱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方才说,我爹替我选了路。什么路?”
赵菱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锦盒从案面上拿起来,重新用那块旧蓝布裹好,放在叶展颜手边。
然后她退后一步,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说了一句:“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赵菱儿坐在案前,把谱牒残页从布包中取出来,展开铺在灯下。
然后她把玉玺从锦盒中取出,放在了谱牒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谱牒末页那些残存的字迹上。
“裁切过的边缘,纸纤维的走向是往左下斜的,说明裁纸的人是从右上往左下用力。”
“裁口旁边这几个字,‘叶氏收留改姓’是谱牒正文的一部分,笔迹和前几页一致,都是前宋末年翰林院掌院的手笔。”
她又把玉玺翻过来,让印面朝上。
“你再看这方印的篆字,收笔处有个极小的回锋,这是前宋中期以后才有的印文风格。”
“印钮上的螭虎裂纹,在谱牒背面那行小字的注记里也有记载,‘玺有微瑕,磕于甲申之变’。”
叶展颜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但对方既然说了,他便俯身去看了看。
谱牒背面真有行“托孤于叶,勿使宋祚断绝”的小字。
可此刻他看的不只是字,而是那些字的笔画走向。
赵菱儿说得对,裁切处边缘残留的纸纤维,确实与周茂勋笔记中“托孤于叶”四个字的纸张折痕走向吻合。
两者都是从左上向右下倾斜的纹路,像是同一只手在同一种状态下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菱儿。
“我爹,真是前宋皇储?”
赵菱儿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
可那个字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谱牒上那几行残存的字迹,手指沿着“叶氏收留”那几个字慢慢划过去。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以为托孤于叶的意思是前宋皇储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了叶家抚养,叶尊是就是大宋最后的皇储。
可此刻叶展颜问出这个问题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确认过这一点。
谱牒上写的是“叶氏收留改姓”,收留的是谁?改的是谁的姓?
是前宋皇储的孩子被叶家收留后改了姓,还是前宋皇储本人被叶家收留后改了姓?
这个细节她从未深究过。
所以,一时间她也不敢笃定叶尊就是她的兄长。
毕竟,一切都只是推断而已。
“我答不上来。”她最终说,“谱牒上没写清楚。周茂勋的笔记里也只说‘叶氏不可留’,没有说叶尊本人到底是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说的理由。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你爹叶尊,他管着前宋皇庄,又替前宋藏了玉玺。”
“如果叶尊是皇储,那这些事都是他分内之事。”
“无论是哪一种,你身上流的都不是赵氏的血。”
叶展颜没有接话。
他把谱牒残页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谱牒合上,放回锦盒中,与玉玺并排放好。
他伸手把铁匣从案角拉过来,打开匣盖,把锦盒放了进去,合上盖子,落了锁。
铁匣重新被推回案角时,他的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下。
“这件事先放一放。”他开口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朝局比身世要紧。我爹的身份如何,我改天再查。眼下先得把金陵这边稳住。”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叫来钱顺儿,让他把行台西侧那间空着的院子收拾出来,给赵菱儿住。
院子要单独的,门要有锁,院墙要加高,门口安排守卫。
钱顺儿领命去了,叶展颜转回身来对赵菱儿说:
“你今晚先住那里。”
“玉玺留在我这里,但谱牒你可以带一份抄本回去。”
“明天我让人把密室里的其他文书陆续运回金陵,放在行台档案库里。你帮我一起整理。”
赵菱儿站起身来,接过叶展颜递来的一卷抄本。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深了些。
她忽然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叶展颜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案角那只铁匣。
窗外的江风把灯焰吹得摇晃不定,铁匣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罩压下来,只留了一线光从罩口透出来。
书房暗了大半,铁匣的轮廓隐入了阴影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长安那边,华雨田从官道上回到西厂值房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了。
他在值房里换了身干净的官袍,坐在案后翻看积压了几天的公文,神态与平日无异。
值房里的书吏和番子进出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案头那只暗格上的锁被换了一把新的。
华雨田花了三天时间,以“核查旧档”为名,调阅了叶展颜在江南六州安插人员的考核记录。
他从那些记录中筛出了三个人名。
这都是叶展颜从辽东带过来的旧部,在六州各任要职,但考核评语中有“账目不清”或“支用无度”的字样。
他把这三人的履历、职务和把柄整理成册,锁进了值房暗格中。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把册子收好,然后提笔给金陵行宫写了一封密报。
密报不长,措辞克制,大意是“江南六州新设参议堂人员成分复杂,恐有旧党混入,西厂正在核查,详情待报”。
几日后,武懿在暖阁中收到这份密报时正在批折子。
她把密报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参议堂”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批复,也没有传召任何人。
她只是把密报放在案面上,拿起朱笔,在末尾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那问号画得不大,笔锋收得很干净,像一枚被轻轻按进纸面的旧印记。
她搁下笔,继续批下一份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华雨田这次做的还不错,但总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奴才,到底堪不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