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安排完洛阳的事之后没有在驿馆多做停留。
他让钱顺儿备马,又让随行的几个番子分头去通知安赢和上官凝枫。
他要连夜赶回金陵,长安这边的事由张屠山全权代理,锦衣卫和皇城司配合东厂维持秩序,所有城门检查照旧,直到他回来。
他上马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夜色。
城墙上还亮着几排火把,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城墙的轮廓映成一条模糊的长线。
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带着钱顺儿和几个亲兵沿官道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金陵那边,行宫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
武懿在寝殿中睡下了,但她睡前把案上那份墨漛澜送来的名单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了原处。
她躺下之后没有立刻合眼,而是望着床帐顶部的暗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往下压。
窗外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经过,船上的灯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帐顶上投下几道极淡的、忽明忽暗的光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听着更声从远处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金陵的夜比长安长,也比长安静。
可今夜她觉得那些更声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等一个还没有到的人推门进来。
次日,长安前往洛阳的官道上。
两侧的冬麦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短茬铺在地面上,被午后的日光照成一片灰白。
叶展颜的马队从长安城出来之后一路向东南疾驰,过了蓝田驿之后路面变窄,两侧的麦田渐渐被低矮的土丘和杂树林取代。
叶展颜骑在最前面,马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风把他的衣袍下摆灌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时不时朝路旁张望一眼,像在确认前面那条路没有被什么人动过手脚。
马队转过一道缓坡时,叶展颜忽然勒住了缰绳。
坡下的官道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腰间没有挂刀,也没有带随从,就那么站在路中间,双手拢在袖中,像一个在路边等车搭的过客。
叶展颜认出了那张脸!
瘦长、颧骨微高、眉眼细淡,站在日光下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沉定。
是华雨田,西厂提督华雨田。
他一个人站在官道上,身后没有车马,没有番子,像是一个人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见面。
叶展颜的眉头紧紧蹙了一下,手指在缰绳上收拢了半分。
他身后的钱顺儿和几个亲兵几乎同时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华雨田没有退。
他站在路中间,朝叶展颜微微拱了一下手,开口时声音不高。
但在安静的官道上传得很清楚:“叶督主,许久不见!前面有家野店,酒是现成的。聊两句?”
叶展颜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华雨田,目光在他那张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翻身下了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
他朝钱顺儿点了一下头,钱顺儿便带着人朝官道两侧散开,把附近田埂上和杂树林中一切可能藏人的位置都清了一遍。
叶展颜跟着华雨田朝路边那家野店走去时脚步不快不慢,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刀鞘不到一掌的距离。
野店不大,一间土墙草顶的铺面,门前支着半截旧布幌子,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桌上还留着上一拨客人喝剩的碗底。
华雨田进去之后在靠里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伸手把桌上的空碗推到一边。
然后,他朝对面的长凳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叶展颜坐。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看着华雨田,没有先开口。
华雨田也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桌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像是在那里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他才说:“直接说吧,多喜是我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已经跟叶展颜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不需要铺垫,也不需要掩饰。
叶展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变,但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半分。
华雨田继续说:
“以前我是曹长寿手下的一条狗。”
“后来曹长寿死了,我成了你的一条狗。”
“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你让我趴着我就趴着。”
“这些年我干得不赖吧?”
“西厂被你捏在手心里那么久,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他说到这里时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冷不热,像在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旧账。
“可现在我不想当狗了。”
“叶督主,你能帮我吗?”
叶展颜冷冷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直接问了一句:“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华雨田靠在长凳背上,目光落在叶展颜脸上,像是在称量他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试探,还有很多的不安。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其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却字字清晰:
“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
“从邙山矿道里的铁匣,到叶尊案的原始卷宗。”
“从前宋的托孤谱牒,到你祖父收留的那个孩子。”
“从先帝的罪己备忘录,到洛阳内库那批被动了手脚的物证。”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停下来看着叶展颜,目光里没有任何闪躲。
“叶督主,你的位置……我也很想坐坐。”
叶展颜的眼底掠过一道极冷的光。
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柄刀在暗处闪了一下又收回了鞘中。
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离刀柄的距离缩短到了一指。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被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你这是在找死。”
华雨田没有被他这句话吓住。
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他摊开双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我死或活都行。”
“但我明天要是回不去西厂,你在意的那些秘密就会传檄天下。”
“到时候,怕是督主杀不过来呀。”
“你封了长安城的门,拦了所有出城的信,可你拦不住已经出了城的人。”
“邙山矿道里那些抄本,我手里有不止一份。”
“金陵行宫的暖阁,西厂值房的暗格,还有一些你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你杀我一个人没用。”
“叶督主,这笔账你算得过来。”
叶展颜盯着他看了很久。
野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余烬里偶尔炸出的细碎火星声。
叶展颜恶狠狠盯着对方,缓缓开口说:“当年,我就不该养虎为患。”
华雨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对。但为时已晚。怎么样,做笔交易吧?”
他把身子重新靠回长凳背上,双手抱臂搁在胸前。
其目光落在叶展颜脸上,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牌都摊在桌面上之后等着对方出价的人。
叶展颜坐在他对面,手指从刀柄旁收了回来,搁回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他只是看着华雨田,目光沉得像一潭结了一层厚冰的水面,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着,但表面纹丝不动。
野店外的官道上起了风,把门前那半截旧布幌子吹得翻卷起来又落回去,布面拍在木杆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叶展颜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放在了秤上:“你想坐我的位置。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