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斜斜洒在贾氏坞堡的石墙上，将遍地尸骸、断刃与血迹都染成了暗赤色。
硝烟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漫在晚风里，久久不散。
“胜了！我们胜了！”
墙头上，幸存的贾、贺两家子弟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有人扔掉手里的长刀，喜极而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可下一秒，目光扫过身侧倒在血泊里的族人、家兵，那股狂喜又骤然僵在脸上，沉甸甸的悲痛顺着心口往上涌。
这一战，纵然守住了坞堡，代价也太过惨重。
血脉相连的族中青年折损近半，家族豢养多年的家兵、私兵战死十之五六。
连倾力培养、用来护卫嫡系的近百名死士，也阵亡了大半。
就连修为臻至上三品的供奉，都战死了两位。
这对任何一个地方大族而言，都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对于贾家和贺家来说，也是妥妥的元气大伤！
更让人揪心的是贾宏。
这位贾家现任家主，武威郡中生代的剑道第一人，为了死战张玉林，施展出上古祭剑秘法，虽保住了性命，却伤到了武道根基。
若是寻不到办法修补根基，日后修行进度必然大受拖累。
放在灵气复苏前，这点损耗或许还能慢慢温养回来。
可如今大世已至，所有人都乘着灵潮的势头狂飙猛进！
一步慢，便步步慢，稍有不慎就会被时代甩开，再也追不上大潮。
贾宏正值壮年黄金修炼期，根基受损，无疑是比身受重伤更致命的打击。
坞堡空地上，贾嵩与贺玄通联袂落地，衣袂带风，径直朝着魏肆、吕青侯一行人走去。
“魏老弟，吕长老，今日大恩，我贾嵩记下了。”
贾嵩上前一步，对着二人郑重拱手，神色诚恳。
“若非二位及时驰援，我贾、贺两家今日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魏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声如洪钟：“贾老哥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们既然与贾兄早有盟约，那就是一家人，守望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
再说，能跟张玉林这老小子痛痛快快打一场，老夫也过瘾得很！”
“魏宗师说笑了。”
贺玄通抚着胡须含笑点头，又转向吕青侯。
“吕长老统领义军，驰援神速，老夫替阖族上下，谢过吕家援手。”
吕青侯此时一身气血未退，满身血迹，显得格外肃杀。
他拱手回礼：“贺老客气，既然定下盟约，守望相助是应当的。”
正说着，贺明珏快步走来，神色凝重：
“父亲，贾叔父，伤亡已经初步清点出来了，族人、家兵、供奉…… 折损不小。”
贾嵩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压下情绪，沉声吩咐：
“明珏，你带人打扫战场，收敛族人遗体，妥善安置伤患。
斥候撒出去三十里，严防敌军去而复返。
防线也不能松懈，加派人手轮值。”
“是。”
贺明珏应声，转身去安排。
吕青侯见状，主动开口：“贾老家主，敌军新败，军心涣散，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我义军愿分出两千人马，顺着败军撤退路线袭扰，夺其辎重，挫其锐气。”
“好！有劳吕长老。”
贾嵩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望向后方医士所在的营帐，带着几分焦灼。
“老夫先去看看宏儿的伤势，就不陪二位了。
贺老兄，犬子的伤，还得劳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走。”
贺玄通也不拖沓，两人并肩便往营帐而去。
临行前，贾嵩脚步一顿，转向一旁静立的沈云起，语气缓和了几分：
“沈先生智谋过人，今日调度义军驰援，居功至伟。
老夫还有一事相托——犬子贾炎、贾霖引兵在后山，还请先生派人接应一二，以防敌军分兵围堵。”
沈云起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笃定：
“贾老家主放心，在下已经派了三百轻骑沿后山接应，不出两个时辰，两位公子便能平安回堡。”
贾嵩闻言松了口气，赞了声 “先生周到”，这才与贺玄通匆匆离去。
残阳彻底沉下西山时，张家、李家、郭家的败军，连同裹挟的一众小势力人马，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武威城。
城门吱呀关上，各家各户紧闭门户，护城阵法悄然亮起，整座城池都透着一股仓皇颓败的气息。
城南的铁臂武馆，威严的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严松背着大徒弟严胜的尸体，脚步沉重地跨进门槛。
他身上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衣衫被血浸透，干硬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
武馆里留守的老伙计提着灯笼迎上来。
刚要笑着喊 “馆主回来了”，一眼瞥见他背上那具熟悉的少年躯体，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手中的灯笼 “哐当” 差点掉在地上。
跟在严松身后的，只剩六个带伤的弟子，个个垂头丧气，衣衫破烂。
原本铁臂武馆可是被强制应征了三十人的队伍前去的，如今连上严松本人，却只有七人回归。
伤亡实在惨重！
这也是大败之后，作为战败一方，十分常见的情景。
更有一些倒霉蛋，此次派出去的人手全军覆没！
严松没说话，改背为抱，像抱着自己亲儿子似的，抱着严胜冰冷的尸身，一步步往后院走，失魂落魄，连旁人的招呼都懒得搭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关键时刻，一同跟着你回来的三弟子石当咬着牙站了出来。
他胳膊上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却强撑着跟留守的人讲清楚了战场上的始末，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
两个人守好大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两个轻伤的去收拾厢房，安置受伤的师兄弟。
两个年纪小的，去后院帮着料理大师兄和其他师兄弟的后事。
众人连忙应声散去。
没过多久，铁臂武馆的门檐下，挂起了两道惨白的布幡。
晚风卷着寒意吹过，白幡猎猎作响。
没人觉得奇怪。
这一战死的人太多了，用不了多久，估计武威城里大半武馆、帮派、小家族的门前，都会挂起这样的白幡。
家家缟素，户户哭号，本就是乱世的常态。
与此同时，武威郡南部的官道上，正有一支大军星夜兼程，向北疾行。
马蹄声如滚滚闷雷，震得地皮微微发颤。
三千虎骁骑在前开路，五千步甲列阵随行，粮草辎重绵延数里。
最中央的 “姜” 字大旗在夜色里猎猎招展，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姜浩骑在乌云背上，一身玄甲沾着夜露，身姿挺拔如松。
“唳！”
一道黑影自夜空俯冲而下，是传讯的闪电隼。
他抬手接住，取下绑在鹰腿上的密信，借着旁边亲卫举着的火把微光，快速扫过。
贾氏坞堡大胜，世家联军溃败，贾、贺两家稳住阵脚，魏肆、吕青侯已安排追击。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姜浩面色平静，指尖将信纸缓缓攥紧，眼底却有锋芒闪动。
他抬头望向北方夜色里隐约的城郭轮廓，声音沉稳，传遍四周：
“传令三军，加快行程。
明日拂晓之前，务必抵达武威城外，完成扎营布阵。”
“诺！”
传令兵高声应下，打马疾驰，将命令传向全军。
行军速度陡然一提，铁骑如龙，步甲如潮，沿着官道滚滚向北。
夜色深沉，风声呼啸，掩不住大军前行的磅礴气势。
姜浩勒马缓行，目光遥遥锁定武威城的方向，心潮翻涌。
贾氏坞堡的这一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决战，从兵临城下的那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只要拿下武威城，将北寒、武威、下野三郡连成一片，他争霸凉州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稳。
夜色里，少年将军的眼眸亮得惊人，像藏着万里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