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合肥的天灰蒙蒙的,飘着点冷丝丝的潮气。
大巴车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就只有陈一鸣一个人。车窗外面,街道比平时冷清太多,大部分人早就赶在除夕前回了家,连车流都稀稀拉拉。
车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风声,他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球包放在旁边,手机攥在手里。
离家这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年,真的近了。
指尖划开屏幕,拨通了父亲陈大鹏的电话。
“爸。”
“哎,一鸣啊,上车了?”陈大鹏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依旧洪亮,只是多了几分过年的暖意。
“嗯,在去高铁站的大巴上,就我一个人。”
“行,好好打,别逞强,全明星就是露个脸,别受伤,比什么都强。”父亲的叮嘱永远最实在。
陈一鸣心口一暖,轻声问:“你那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陈大鹏哈哈一笑,“我现在天天去俱乐部做养护、练一练,就等着你回来,父子同台呢。”
一句话,戳得陈一鸣鼻子微微发酸。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放轻:“爸,今年……除夕我回不去了,最早也得初一才能到家。”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语气松快:“嗨,这有啥。现在科技这么方便,视频不也是过年吗?你好好打你的球,家里不用你惦记。”
陈大鹏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认真:“对了,你跟慧慧的事都官宣了,人家现在就是你准媳妇。林家为你付出多少,你心里有数,以后一定要好好待人家,不能委屈她。”
“我知道,”陈一鸣声音很稳,“我每天都跟她视频。”
“还有,”陈大鹏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长辈的敲打,“除夕记得给你未来岳父打个电话,嘴甜一点,别整天跟个大爷似的,没教养。”
陈一鸣有点无奈,轻轻啧了一声:“知道了爸,我又不是小孩。”
正好这时,大巴车缓缓停下,电子音报站:合肥南站到了。
“爸,车到站了,我要进高铁站了。”
“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嗯。”
电话挂断。
陈一鸣拎起球包,一个人走下空荡荡的大巴,走进同样冷清的候车大厅。
明天就是除夕,本该人潮汹涌的高铁站,此刻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大部分人早就提前返乡,只剩下零星几个赶路的旅客。灯光惨白,脚步声被拉得很长。
一股莫名的伤感忽然涌上来。
别人都在往家赶,只有他,在离家越来越远的路上。
他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把球包放在脚边,点开微信,滑进林慧慧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全是他比赛里的截图——突破、投篮、防守、被队友围住庆祝。
配文很简单,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一鸣最棒。
加油。
等你回来。
一张一张,全是他。
陈一鸣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在高铁站了,准备上高铁。”
等了几秒,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时差。
美国这会儿还是深夜,她应该还在睡。
陈一鸣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一会儿,旁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对小情侣慌慌张张冲进来,男生背着包,女生拉着他的袖子,气喘吁吁,明显是赶车快迟到了。
男生一边跑一边笑,女生轻轻捶他一下,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依赖。
陈一鸣看着,莫名羡慕。
那种热热闹闹、慌慌张张、一起奔赴同一个目的地的甜蜜,他好久没体会过了。
微信弹了条消息,是刘洋。
“到哪了?一切顺利不?”
陈一鸣回:“在高铁站等高铁。”
刘洋秒回,附带一张照片:农村的小院子,门口贴着红彤彤的春联,他母亲和一个穿着朴素、笑起来很乖巧的女孩正在贴对子。
“我到家了。”
陈一鸣打字:“你对象怎么也去你家了?”
“她爸妈同意我俩了,一个村的,离得近,就过来帮忙过年。”
刘洋又问:“你家那位没回国啊?美国不过年?”
陈一鸣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敲下一行字:
“不太清楚那边的假期,应该不放假。不想因为我耽误她学业。”
“靓靓喊我帮忙了,有空聊。”
“嗯,你先忙。”
陈一鸣放下手机,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候车厅里,刷了会儿没滋没味的短视频。心里空落落的,连声音都听不进去。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
他站起身,排队上车。
林韦达怕他春运被人围堵、休息不好,自掏腰包给他订了高铁头等舱。车厢宽敞、安静,人更少。
刚坐下没多久,过来的女乘务员眼睛一亮,克制着激动,小声试探:
“请问……你是陈一鸣吗?安徽文一的?”
陈一鸣点点头,礼貌笑了一下。
“我很喜欢你打球……能、能给我签个名、合张影吗?”
“可以。”
签完名、拍完照,陈一鸣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想给林慧慧发个消息报备一下,怕她回头看见什么心里不舒服。
可对话框依旧安静。
她还没醒。
陈一鸣心里轻轻一揪,有点莫名的担心,又不敢多想,只能对乘务员客气一笑:“我先休息一会儿。”
说完便靠回座位,打开相册。
里面全是林慧慧发来的照片。
有带妆精致的,有素着脸素颜的,有装可爱像小萝莉的,也有故意扮酷像御姐的。
她身材本来就娇小,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丰满,装御姐的时候,那种又凶又软的违和感,每次都能把陈一鸣逗笑。
可照片再好看,也不会说话,不会叽叽喳喳跟他絮叨。
看着看着,笑意慢慢淡下去,心里那股想念压都压不住。
他是真的想她了。
想她的声音,想她的脾气,想她黏在身边吵吵闹闹的样子。
高铁一路向南,穿过半个中国。
等再次落地,已经是贵州遵义。
出站口,NbL的工作人员举着“全明星球员接待”的牌子在等他。
陈一鸣拖着球包,一个人跟着工作人员,登上那辆印着NbL ALL-StAR的大巴车。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其他球队的球星和外援,彼此点头示意,并不多话。
车门关上,发动机轻轻一响,载着他,驶向陌生城市的全明星酒店。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除夕越来越近,家,却越来越远。
陈一鸣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