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灵堂搭在老屋的堂屋里,八仙桌蒙上了块洗得发白的黑布,边角磨出了毛边。中间摆着他的遗像,是去年春节拍的,穿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嘴角抿成条直线——他一辈子不爱笑,总说正经人哪有整天咧着嘴的。相框边缘别着两朵白菊,花瓣有点蔫了,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守灵的第三晚,后半夜的寒气裹着纸钱味往骨头缝里钻。爸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他眼下明明灭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浑然不觉。妈妈和二姑靠在供桌旁的长凳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纸钱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爸,妈,你们去厨房吃点东西吧,我推了推表妹的胳膊,她正用指甲抠着灵堂铺的草席,我们仨在这儿盯着。
表妹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困意,却立刻挺直了背:对,我们年轻,熬得住。她比我大一岁,总爱摆出姐姐的样子,可此刻她的手指在草席上掐出了几个小坑。
堂妹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她今年才十二,跟爷爷最亲,爷爷走的那天早上,还拄着拐杖去村口小卖部给她买麦芽糖,回来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就再没起来。我......我也不怕。她的声音发颤,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是白天哭的。
爸爸把烟蒂摁在地上,火星溅起来,映亮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确定行?夜里风大,别乱说话。
知道了。我们三个齐声应着,膝盖在草席上跪得发麻,像压着块冰。
大人们走后,堂屋的门一声合上,把厨房的灯光和说话声都挡在了外面。灵堂里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在供桌前晃,豆大的光,把爷爷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好像他的眼睛在眨。
道士在院门口做法事,钹声地敲,念经声拖着长调,咿咿呀呀的,像有人在哭。哀乐从墙角的录音机里飘出来,调子慢得让人心里发堵,每一个音符都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膝盖快废了。表妹往旁边挪了挪,草席摩擦着裤子,发出声。她偷偷抬眼瞟供桌,视线刚碰到爷爷的遗像,就猛地低下头,耳根红了。
堂妹往我身边挤了挤,肩膀碰到我的胳膊,冰凉一片。姐,你看香灰。她用气声说,手指指向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本来是笔直往上飘的,此刻却突然打了个旋,像条蛇,绕着遗像转了半圈,才慢悠悠地散开。香灰积在顶端,弯成个钩子,眼看就要掉下来,却迟迟不落。
别动。我按住她想伸出去的手,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像摸到了冰块。老人们说,守灵时香灰不掉,是逝者在看家里人。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慢。道士的钹声敲得人心烦,哀乐里的小提琴声像猫爪子在挠心。我数着供桌上的供品:五个苹果,三个馒头,一碗没动过的米饭,上面插着双筷子——是爷爷生前用的那副,竹制的,磨得发亮。
突然,堂屋的门响了一声,像是被风推开条缝。一股寒气钻进来,贴着地面游走,卷过我的脚踝,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风......风太大了。表妹的声音有点抖,她想往供桌那边靠,膝盖刚抬起,又猛地落回草席上,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周遭的声音突然变了。
道士的念经声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变得闷闷的,钹声也远了,的,像苍蝇在耳边飞。哀乐里的调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个音符都散了架,听不真切。空气里弥漫的香火气和纸钱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熟悉的味道——是爷爷身上的旱烟味,混着点皂角的清香,他总用皂角泡水洗头,说比洗发水清爽。
你们......听见没?堂妹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很轻,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得像就在耳边:乖幺幺们。
是爷爷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这三个字,他喊了十几年。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他蹲下来给我擦药,嘴里就是这么念叨的;表妹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他把奖状贴在堂屋墙上,拍着她的头喊乖幺幺;堂妹最黏他,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扑进他怀里,听他用这三个字开头,讲村里的新鲜事。
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还有点心疼,像在说你们受累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猛地了回来。
道士的钹声地一响,震得我耳膜发疼。哀乐的调子变得尖锐,小提琴声像要扯断。香火气和纸钱味呛得我咳嗽起来,长明灯的火苗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
我猛地转头看表妹,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有嘴唇是红的,像抹了血。她的手僵在半空,刚才还在抠草席,此刻却像被钉住了。
你......我的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堂妹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凉得刺骨。她的牙齿在打颤,我听见了......是爷爷。
她的眼泪掉在草席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很快晕开。表妹这才像刚醒过来,猛地抓住堂妹的另一只手,三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不是幻觉,表妹的声音发紧,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我听得真真的,就在这儿......她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我们头顶的空气。
供桌的香炉里,那截弯成钩子的香灰终于地掉了下来,落在厚厚的香灰堆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堂屋的门又一声开了,大人们回来了。爸爸端着碗面条,刚跨进门,就看见我们三个手拉手,脸色惨白,吓了一跳,碗差点脱手。
咋了这是?妈妈赶紧跑过来,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是不是冻着了?
爷爷!我们听见爷爷说话了!堂妹扑进妈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叫我们乖幺幺们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也白了。二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到供桌底下。爸爸皱着眉,把碗往旁边的长凳上一放,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别胡说!人死了哪能说话?
是真的!我急得站起来,膝盖麻得差点摔倒,我们三个都听见了!就在你们走后没多久!
表妹也跟着站起来,她比我高半个头,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叔,我们没骗你,那声音清清楚楚的,就是爷爷!
爸爸的脸沉得能滴出水,他指着供桌:有本事让他再说一句!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道士的念经声从外面飘进来,显得格外刺耳。爷爷的遗像在长明灯下立着,嘴角还是抿着,好像在看我们争执。
小孩子家熬糊涂了,二姑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声音有点虚,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我们三个喊得更大声。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奶奶从供桌后面走了出来。她刚才坐在最里面的小凳子上,背对着我们,谁也没注意她。此刻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
别骂孩子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老头子疼她们,回来看看,咋了?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妈妈扶着奶奶的胳膊,眼眶也红了。
奶奶走到我们三个面前,挨个摸了摸我们的头,她的手粗糙,带着老年斑,却暖暖的。听见了就听见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是想告诉你们,他没走远。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堂屋角落的小床上,谁都没睡。表妹说她总觉得头顶有人在叹气,堂妹抱着我的胳膊,一有动静就吓得哆嗦。我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梁木,爷爷的声音总在耳边响,乖幺幺们,像根羽毛,轻轻搔着心尖。
爷爷下葬前一天,道士说要,让家里的小辈去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把爷爷的魂请回来,好让他安心上路。
得是跟他最亲的,道士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法衣,手里拿着个铃铛,心诚,他才肯回来。
大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我们三个。爸爸点了点头:你们去吧,路上紧跟着道长。
表妹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又开始冒汗。堂妹背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奶奶给她塞的护身符——用红布缝的小三角,说是能辟邪。我带了爷爷给我的麦芽糖。她小声说,布包里还裹着块没吃完的糖,是爷爷出事那天买的,硬得像石头。
道士在前面走,铃铛叮铃铃地响,每走三步就撒一把糯米,米粒落在地上,轻响。村路坑坑洼洼的,夜里结了层薄霜,滑得很。我们三个跟着他,脚踩在霜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道长,爷爷真能听见我们喊吗?堂妹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村路上飘得很远。
道士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心到了,就听得见。
走到村西头的老槐树下,道士停下了。这棵槐树有上百年了,枝桠歪歪扭扭的,像只张开的大手,树底下有个石墩,是爷爷生前常坐的地方。他总爱在这儿跟老伙计们下棋,赢了就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输了就拄着拐杖敲石墩,笃笃笃的,像在跟谁较劲。
石墩旁边,斜靠着根枣木拐杖。那是爷爷用老屋后面的枣树做的,磨了三年才磨得油光锃亮,手柄处被他的手攥出个深深的窝。昨天二姑还说这拐杖找不到了,怎么会在这儿?
就在这儿喊。道士站在槐树下,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漆黑的夜空喊:爷爷,回家了。
声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槐树叶响,像有人在叹气。表妹赶紧跟着喊:爷爷,跟我们回去吧。
堂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爷爷,我给你带麦芽糖了,你回来吃啊。
喊到第三遍时,道士突然睁开眼,说:行了,他听见了。
我们转身要走,堂妹突然地叫了一声,指着石墩旁边:拐杖!拐杖动了!
我和表妹赶紧回头——那根枣木拐杖,本来是斜靠在石墩上的,此刻竟直挺挺地立在地上,手柄朝上,像有人从后面扶着它。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拐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爷爷的手在上面搭着。
哪动了?道士走过去,伸手就把拐杖拔了起来,小孩子眼花了。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拐杖立得笔直,他的手刚碰到,拐杖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回到灵堂,堂妹把这事告诉了奶奶。奶奶正在给爷爷的遗像擦灰,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顿,抹布掉在供桌上。
他是想自己走回来啊。奶奶捡起抹布,声音发颤,他一辈子好强,不爱麻烦人。
她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副老花镜,镜片上有个小缺口——是爷爷的,他去年摔了一跤,眼镜掉在地上磕的。他走那天,还戴着这眼镜看报纸呢,奶奶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说要看天气预报,怕你们上学淋雨。
堂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块硬邦邦的麦芽糖,放在供桌上:爷爷,你吃啊,甜的。
那天下午,灵堂里开始出怪事。
二姑去给爷爷换供品,发现供桌上的苹果少了一个。明明摆了五个,她翻来覆去地数,怎么就剩四个了?苹果个个完好,不像被老鼠啃过,像是被人拿起来,整整齐齐地取走了。
爸爸晚上守灵,凌晨时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发现爷爷的拐杖被摆在了供桌前,正对着遗像,像在给爷爷。我明明把它靠在墙角了。爸爸的脸色发白,把拐杖又放回角落,可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供桌前。
最吓人的是表妹。她说半夜她去厨房喝水,经过堂屋时,看见灵堂里有个黑影,坐在草席上,背对着她,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
我不敢出声,表妹抱着胳膊,浑身发抖,就站在门口看,那影子突然回过头,我看见个轮廓,跟爷爷一模一样,就是没脸......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我也遇到了怪事。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冲我招手,手里拿着颗红枣,是老屋后面枣树上结的那种,红得发紫。乖幺幺,吃枣。他笑着说,牙齿掉了两颗,漏着风。我伸手去接,刚碰到枣子,就醒了,发现枕头底下真的有颗红枣,还带着点湿乎乎的水汽,像刚摘下来的。
我们把这些事告诉大人们,他们还是摇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爸爸抽着烟,眉头紧锁,你们太想爷爷了。
只有奶奶信。她每天早上都会在供桌前多摆一个苹果,在拐杖旁边放一杯爷爷爱喝的粗茶。他回来了,她对着遗像说,别吓着孩子们,她们胆小。
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轻手轻脚地经过堂屋,看见奶奶跪在供桌前,手里拿着爷爷的老花镜,对着遗像说话。
我知道你舍不得走,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可孩子们还小,你总在这儿晃,她们会害怕的。
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地窜高,映得奶奶的脸忽明忽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黑布上,像撒了把细沙。
你走的那天,还念叨着要给小丫头买新书包,奶奶抹了把眼泪,我记着呢,等她开学,我就去买,买最结实的那种。
香炉里的三炷香,烟突然拧在一起,像根绳子,绕着遗像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开。
奶奶笑了,对着遗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听见了。
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会掉下来。我们三个捧着爷爷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相框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路过老屋后面的菜园时,堂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枣树下:你们看!
枣树下的石凳上,摆着三个苹果,红彤彤的,蒂上还带着叶子,像是刚从树上摘的。石凳旁边,那根枣木拐杖斜斜地靠着,跟爷爷生前放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柄朝里,杖尖朝外,像在等主人来拿。
是爷爷放的。表妹的声音哽咽,她走上前,拿起一个苹果,苹果是温的,不像在石凳上搁了一夜那么凉。
我和堂妹也各拿起一个,指尖触到苹果表面的温度,心里又酸又胀。送葬的队伍在后面催,我们赶紧跟上,把苹果揣进兜里,像揣着个小小的秘密。
走到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枣树下的石凳旁,好像有个影子,背对着我们,手里拄着拐杖,头微微歪着,像在看我们走远。风穿过枣树叶,发出的声,像爷爷的咳嗽声,沙哑却亲切。
那影子很淡,像被晨雾打湿的纸,风一吹,就薄了些,可我知道那是他。他总爱站在枣树下看我们上学,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慢慢挪回石凳上。
下葬的仪式很繁琐,道士挥舞着桃木剑,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纸钱漫天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我们三个跪在坟前,膝盖压着冰冷的黄土,听着大人们的哭声,心里空落落的。
堂妹突然从兜里掏出那颗苹果,放在坟头:爷爷,给你吃。
苹果滚了滚,停在墓碑前,像个小小的祭品。风卷着纸钱飘过坟头,有一张正好落在苹果上,盖了个角,像爷爷在悄悄接过去。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表妹的苹果攥在手里,压出了个小坑,她却浑然不觉。我的苹果放在兜里,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点暖意,像爷爷的手在轻轻捂着。
回到老屋,灵堂已经撤了,八仙桌换回了红布,供桌前的草席被卷起来,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只有爷爷的遗像还摆在桌上,旁边多了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三个小时候和他的合影——他坐在中间,我们挤在他两边,他的手搭在我和表妹的头上,嘴角难得地带着点笑意。
奶奶端来三碗红枣粥,放在桌上:趁热喝,你爷爷种的枣,甜着呢。
粥里的枣子煮得烂熟,抿一口,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到了心里。我想起枕头底下的那颗红枣,想起枣树下的苹果,突然明白爷爷从不是要吓唬我们。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堂妹没吃完的麦芽糖,舍不得表妹念叨了好久的新文具,舍不得我总爱偷偷藏起来的酸枣糕。他把这些惦记,都藏在了苹果里,红枣里,藏在了那根总也放不对地方的拐杖里。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在老屋后面的菜园里找到了个小铁盒,是爷爷藏起来的。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记着我们的生日,记着表妹爱吃的辣条牌子,记着堂妹念叨的动画片播出时间,还有我的期末考试成绩。
最后一页写着:丫头们要好好长大,爷爷在枣树下看着。
字迹被水洇过,有点模糊,像有人掉过眼泪。
表妹把铁盒抱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堂妹用袖子擦着脸,却擦不完不停往下掉的眼泪。我看着枣树上挂着的红布条——是奶奶刚系上去的,说能给我们保平安,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原来灵堂里的声音,不是告别,是牵挂。他怕我们忘了他,怕我们受委屈,怕我们在夜里害怕,才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还在。
晚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城里时,我发现堂妹的书包里多了个东西——是爷爷的枣木拐杖,被她偷偷藏了进去。
我想带着它,她小声说,看见它,就像爷爷在身边。
表妹的书包里,多了颗用线串起来的红枣,是从枣树上摘的,红得发亮。我把那颗没吃完的苹果核埋在了枣树下,奶奶说这样明年能长出小树苗,像爷爷一样,守着菜园,守着老屋。
离开老屋那天,天放晴了,阳光透过枣树叶,在地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我们三个站在枣树下,对着空荡荡的石凳鞠了一躬。
爷爷,我们走了。
放假就来看你。
给你带新摘的苹果。
风穿过树枝,一声响,像谁在应着。石凳旁边的泥土里,有个小小的绿芽冒了出来,是我埋的苹果核发的芽,嫩得像片羽毛。
回去的路上,堂妹突然说:我好像听见爷爷笑了。
表妹点点头:我也听见了,在枣树下。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兜里的铁盒钥匙。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像爷爷的手搭在肩上,轻轻拍了拍。
后来每年暑假,我们都会回老屋。枣树下的石凳还在,爷爷的拐杖被堂妹放在石凳旁,像在等他回来坐下。那棵苹果核发的小树苗长得很快,已经有半人高了,枝桠上挂着我们系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奶奶说,有天夜里她起夜,看见枣树下有个影子,正给小树苗浇水,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动作慢悠悠的,像极了爷爷。
我们知道,那是他。他没走远,就在枣树下,在小树苗旁,在我们每次回头都能看见的地方。
灵堂里的声音,早就刻进了心里。每当我们遇到难处,每当我们夜里害怕,每当我们想起老屋的阳光和枣子的甜味,就会听见那句轻轻的乖幺幺们,带着点沙哑,带着点笑意,像在说:别怕,爷爷在。
有些离开,不是终点。就像爷爷,他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枣树下的风里,活在那句没说完的牵挂里,陪着我们,一年又一年,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