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坐在炕沿上择菜,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老树根在皮肤下游走,虬结盘绕。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是刚从菜园里回来的样子,指甲盖边缘被草叶划出道道白痕。那时候疼啊,她突然开口,手里的豆角地断成两截,豆粒滚落在炕席缝里,像有把钝刀子在肚子里搅,血顺着裤腿往下淌,糊了一地,连棉裤都浸透了,冻在腿上硬邦邦的。
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跳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皱纹里的阴影像深不见底的沟。这是她第三十七次讲起九九年冬天的事了,引产弟弟那天,她在镇卫生院的手术台上疼得咬碎了牙,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血就流干了。
痛晕过去前,我看见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个小亮点,她的声音飘起来,像被烟卷熏过的纸,发脆,然后就听见风响,呜呜的,跟办丧事吹的唢呐似的,钻耳朵。
她总说那时候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再睁眼时,人已经站在一片雾里,白蒙蒙的,辨不出方向。脚下的路是软的,踩上去像陷进棉花堆,却又硌得慌,低头一看,满地都是没烧透的纸钱,黄的白的,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有的粘在鞋底子上,像贴了层薄纸。
两边都是纸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指甲缝里的泥屑簌簌往下掉,白的,一块一块的,像晾着的孝布,飘得哗啦啦响。上面还写着字,红的,像血写的,我不认识。后来才想起来,跟村西头老王家办丧事时,幡上的字一个样。
有脚步声从雾里传来,越来越近,踩着纸钱发出的响,像有人在翻动书页。她想躲,腿却像灌了铅,膝盖以下麻得发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影走过来,排着队,肩膀挨着肩膀,慢慢往前挪。影幢幢的,胳膊腿都绷得笔直,像晒在绳上的衣裳。
人影都是模糊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前面的是个老太太,裹着小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脚踝细得像根柴禾,走一步晃三晃,手里拄着根哭丧棒,棒头缠着白纸,被风吹得像只扑棱的白蝴蝶。
跟着走,有人在她耳边说,声音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股土腥气,到地方了。
她就跟着走,像被人牵了线的木偶。雾里的风越来越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颧骨生疼。纸帆上的红字迹在风里扭曲,慢慢变成一张张脸,圆的,扁的,眼睛都是黑洞洞的,都在盯着她看。有张脸特别小,像个娃娃,嘴角咧开个小口,像是在笑。
我那时候还想着,她往灶膛里吐了口烟,烟圈飘到梁上,散了,是不是要死了?你弟弟刚没了,我这当妈的也跟着去,倒省得想他。一闭眼,说不定就能看见他了,看看他长啥样,像你爸还是像我。
走了不知道多久,雾淡了点,露出个黑黢黢的房子,像座没门的庙。墙是土坯的,坑坑洼洼,房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光绿油油的,照得地上的纸钱泛着冷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有人在门口吆喝,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排队!点名!
人影开始往房子里挤,推推搡搡的,没人说话,只有纸钱被踩碎的声,和偶尔响起的、木头摩擦的声——是那个小脚老太太的拐杖在响。我妈被夹在中间,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有人用浸了水的布勒住了脖子,嗓子眼发咸,想咳嗽又咳不出来。
房子里更黑,只有正中间摆着张桌子,木头的,桌面裂着缝,像张咧开的嘴。后面坐着个穿黑褂子的人,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暗黄色的,边角卷得像波浪。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撕纸,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桂兰。黑褂子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像磨盘在转,带着股铁锈味。
人群里一个老太太应了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她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手里的哭丧棒掉在地上,刚想弯腰捡,黑褂子就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别捡了,进去用不着。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她低着头往里走,脚后跟擦着地面,发出的响,走到桌子后面的门洞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说她看见那老太太的脸了,皱得像颗干核桃,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白花花的一片。
时辰到了,进去吧。黑褂子指了指桌子后面的门,门洞里黑得像口井,往里瞅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红光,像烧红的炭。
老太太刚走进去,门就地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上的纸钱都跳了跳。外面的人谁也没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那本厚册子还在哗啦哗啦地翻。
李秀莲。
一个年轻媳妇应了声,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哭腔。我妈说她看见那媳妇的辫子上还系着红头绳,崭新的,像刚梳的头。
时辰到了,进去。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像在点卯。我妈的心越跳越快,擂鼓似的,撞得肋骨生疼。她突然想起我爸,想起他早上出门时揣了两个热馒头,说等她做完手术给她带回来;想起我还在家等着吃奶,那时候我才一岁,离不开人;想起灶台上还炖着的土豆,是她早上出门前架在火上的,说不定已经炖烂了,糊在锅底。她不想进去,那门洞里的红光看着就吓人,像要把人吞进去。
赵春燕。
黑褂子念到这个名字时,我妈浑身一激灵,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这是她的名字,户口本上写着呢,结婚前的名字,除了我姥姥,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她想往后退,可后面的人往前挤,像潮水似的,把她推到了桌子前。黑褂子抬起头,脸还是看不清,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像带钩子,要把她的魂勾出来。
时辰没到,黑褂子翻着册子,声音突然变尖了,像用指甲刮铁皮,谁让你来的?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看见册子上的字了,红的,歪歪扭扭的,像血写的,一行行密密麻麻。她的名字旁边画着个叉,叉下面写着串数字,不是今天的日子,她认得,那是二十年后的一个冬天,跟她妈走的那天一个样。
带回去!黑褂子把册子一摔,别在这儿添乱!册子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响,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灯芯爆出个火星。
立刻有两个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这两人的手冰凉,像抓着两块冰,力气大得吓人,把她的胳膊捏得生疼,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她想挣扎,可胳膊像被钉在了夹板里,动弹不得。
我不回去!她突然喊出来,声音在房子里撞来撞去,带着回音,我儿子刚没了,我得去陪他!他一个人怕黑!
那两个人不说话,架着她就往外走。他们的脚不沾地,飘着走,带起的风卷着纸钱,粘了她一裤腿。她挣扎着回头,看见桌子后面的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点光,红的,像血,还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奶声奶气的,听得她心都揪紧了。
是我儿子!她疯了似的想挣脱,指甲抠进那两人的胳膊,却像抠在石头上,硬邦邦的,放开我!那是我儿子!小宝!妈在这儿!
可那两人的手像铁钳,怎么挣都挣不开。他们架着她往回走,还是那条满是纸钱的路,两边的纸帆还在飘,红字迹的脸在风里笑,笑得咧开了嘴,露出黑洞洞的牙床。她听见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被风掐断了似的。
往回走的路好像更长,风也更冷,刮得她耳朵生疼,像要被冻掉。她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很轻,啪嗒啪嗒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跑,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影子被雾泡得发涨,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面团上。
是不是你啊,小宝?她哭着喊,小宝是她给弟弟起的小名,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妈对不起你,妈没保住你......是妈不好,妈不该听你奶奶的话,说家里穷养不起两个......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接着传来的一声哭,真的是小孩的哭声,就在耳边,带着股奶味,温热的,像刚喝过奶水。她的心猛地一揪,眼泪掉得更凶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想回头,可架着她的人把她的头摁得死死的,不让她看。那人的手带着股土腥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别回头,左边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还没到时候见。
雾气越来越淡,前面隐隐约约有了光亮,黄的,暖暖的,像家里灶膛里的火。她看见光里站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个子高高的,像我爸。那人影在来回晃,胳膊甩得很厉害,像是急得在转圈。
春燕!春燕!人影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股烟味,是我爸抽的那种旱烟味。
是我爸的声音!她拼命往前挣,那两人的手松了点,她趁机往前跑,光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眼皮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的疼。
快醒醒!医生!她动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我爸,是医院的白天花板,灯亮得晃眼,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像在数数。我爸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胡茬子冒了一脸,看见她醒了,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孩子,肩膀抖得像筛糠。
你吓死我了......他抓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医生说你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我给你烧了三炷香,跟老祖宗求了,说只要你能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她动了动手指,想摸摸肚子,却摸到一片纱布,缠着厚厚的棉花,底下还在疼,钝钝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扎根,往骨头缝里钻。肚子是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风一吹就能听见响。
小宝呢?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看看他。
我爸的脸白了白,别过头去,没说话。他的手在发抖,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指甲都快嵌进她肉里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有片雪花飘在玻璃上,很快化了,像滴眼泪。
病房里的阳光很好,第二天就出太阳了,透过窗户照在地上,像块金子。可她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刚从雾里走出来,身上盖着三床被子都没用。
我看见他了,她拉着我爸的手,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在那扇门后面,他在哭,他等我呢......他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把他生下来?
我爸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肩膀抖得厉害。后来她才知道,她昏迷了两天两夜,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说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我爸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蹲了两天两夜,烟抽了一地,鞋底子都磨平了。
从医院回家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我爸背着她,走在土路上,脚底下的泥咕叽咕叽响,没到脚踝。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听见树后面传来的声,像小猫在哭,细细的,带着委屈。
你听见没?她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声音发颤,是小宝吗?
我爸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啥都没有,风响吧。这树窟窿大,风一吹就跟哭似的。他说着,还捡起块石头扔过去,的一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可她听见了,就是小孩的哭声,就在树后面,贴着地皮钻出来,好像还说了句,气若游丝的,像根羽毛搔在心上。她把脸埋在我爸的背上,眼泪掉在他的棉袄上,很快被棉花吸了进去。
回到家,炕是空的,以前给小宝准备的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蓝底白花的,是她亲手缝的,花是用红线绣的,针脚密密的。她看着那被子,眼泪又掉下来,肚子突然疼了一下,像有小手在里面抓,轻轻的,却钻心得疼。
他跟着回来了。她跟我爸说,声音发颤,牙齿打颤。
我爸的脸白了,赶紧去灶膛里烧了把艾草,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举着艾草在屋里转,嘴里念叨着:小宝啊,听话,你先去该去的地方,等你妈好了,咱给你多烧点纸......烟钻进炕洞,地响,像有东西在里面躲。
可那哭声就没断过。
夜里她总睡不安稳,刚合上眼,就听见炕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哼唧,像刚出生的婴儿在找奶吃,带着股急切。她一骨碌爬起来点灯,油灯昏黄的光打在空荡荡的炕角,小被子还安安静静地叠在那里,连个影子都没有。可一关灯,那声音又缠上来,贴着她的耳朵,软乎乎的,带着点奶腥味,像刚吃过奶的小嘴在呼气。
是小宝吗?她试探着问,声音在黑夜里发飘,像根线,妈在这儿呢,你别怕。
哭声停了,过了会儿,像是有个软乎乎的小东西蹭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像沾了露水的棉花。她想抓住,手一捞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寒意,顺着胳膊往心里钻。
我爸被她折腾得也睡不好,眼圈黑得像熊猫。他找来村里的老神婆,神婆快八十了,眼睛快瞎了,走路得人扶,可据说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神婆拄着根拐杖,围着屋子转了三圈,拐杖头在地上敲出的响,像在数数。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像蚊子哼哼,最后指着炕角说:这娃子心重,没走干净,是舍不得你呢。他怕黑,也怕你忘了他。
神婆用红线缠了个小布人,有巴掌那么大,说是能替小宝受香火,塞进炕洞,又在门口烧了纸钱,说这样能让娃子知道,家里人记着他,让他安心走。可没用,那天晚上哭声更厉害了,像是受了委屈,地哭,震得窗纸都发颤,炕洞里面还传来的响,像小拳头在捶土坯。
她捂着心口掉泪:妈知道你委屈,妈也想你啊......话没说完,就听见柜子上的搪瓷碗响了一声,是她白天给小宝准备的空奶碗,白瓷的,上面印着朵小红花。现在那碗居然自己转了半圈,碗沿对着她,像在要奶吃。她看着那碗,突然想起怀小宝的时候,总梦见自己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正用这只碗给他喂奶,娃娃吃得吧唧响,嘴角沾着奶渍。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往那只搪瓷碗里倒点温水,放在炕角。第二天早上起来,碗总是空的,碗底还沾着点湿痕,像被舌头舔过。我爸说她是看花了眼,可她知道不是,那湿痕的形状,像个小小的嘴印。
日子久了,她倒也慢慢习惯了。听见哭声,就披件衣服坐起来,对着炕角说说话,说今天菜园里的茄子结了几个,紫莹莹的,像抹了油;说隔壁家的小狗下了崽,毛茸茸的,有一只是黑色的,跟她小时候养的那只一样;说爸又抽烟被她骂了,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着说着,哭声就小了,像个听话的娃,乖乖听着,偶尔还会传来一声,像在应和。
有天夜里,她梦见自己又走进了那片雾里,还是满地黄白的纸钱,纸帆在风里飘。可这次没看见黑褂子和房子,只看见个小小的影子,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玩纸钱。那影子穿着件小褂子,蓝底白花的,正是她缝的那件小被子改的。
小宝?她轻声喊,心怦怦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
影子回过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闪着光。他朝她伸出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掌心朝上,像在要东西。她赶紧跑过去想抱他,可脚像粘在地上,怎么也挪不动,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妈......影子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像含着块糖,甜丝丝的。
她眼泪哗哗地流,使劲往前挣,手指都抠进了地里的纸钱里。就在快碰到他手的时候,眼前突然亮了,是我爸在摇她:做噩梦了?哭啥呢?枕头都哭湿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炕角,小被子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脚印,浅得像露水打出来的,一摸就没了。可那形状,跟她梦见的小脚丫一模一样,五个小小的脚趾印,清晰可见。
从那以后,哭声渐渐少了。偶尔在阴雨天,她还能听见炕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像小孩在翻东西,可等她过去看,什么都没变,只有那只搪瓷碗,会悄悄挪个位置,对着门口,像在盼着谁来。她知道,小宝是真的要走了,像神婆说的,知道家里记着他,就安心了。
去年清明,她去给小宝上坟(那座小小的土坟,是她让我爸在菜园角落堆的,插了根红布条,风吹着布条哗啦啦响,像在跟她打招呼),发现坟前的泥土松松的,像被什么小动物刨过,还留着几个小小的爪印。她蹲下来,用手扒了扒,里面露出个东西——是个用红绳缠的小布人,正是当年神婆塞进炕洞的那个,布人手里,还攥着半片她缝小被子时掉的蓝布角,上面绣着的小红花,还鲜艳着呢。
风从菜园里吹过,带着油菜花香,暖洋洋的。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软软的,像春风拂过麦苗,轻轻的。她回过头,阳光正好,金晃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蝴蝶在花丛里飞,蓝的,白的,像小帆在飘。
她笑了,抹了把眼泪,对着空气说:走吧,小宝,妈好好活着呢,看着你姐长大,给她找个好人家,你也去该去的地方吧,那儿有暖和的太阳,有你爱吃的奶......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没听见任何声音。炕角的小被子,第二天早上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了箱子最底层,上面压着她给我缝的新棉袄。
今年春天,我出嫁那天,她打开箱子取小被子,想给我压箱底。箱子里,那蓝底白花的小被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五粒麦粒,金灿灿的,像五颗小珍珠。她拿起麦粒,突然掉了眼泪,笑着说:这娃,还知道给你姐送嫁妆呢。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像只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