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7月下旬,万源花萼山阵地,硝烟还没散尽,饥饿与干渴就像毒蛇,死死缠住独立团七百余名战士。
黑石坡、鹰嘴崖两场血战打光了最后半袋炒面,伤员们断了草药,步枪子弹人均只剩三发,重机枪枪管都打红了,连替换的水都没有。李云龙蹲在被炸塌的指挥所里,看着战士们啃着草根、喝着浑浊的山泉水,喉结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团长,再没粮食弹药,别说打退川军,弟兄们自己就得饿垮!”三营长王雷拍着大腿,声音沙哑,他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三天没吃顿饱饭,眼窝都陷了下去。
政委赵刚蹲在地上,翻着仅剩的半本花名册,每划掉一个名字,手指就抖一下:“全团七百二十三人,重伤一百一十七人,轻伤四百多,弹药只剩两千三百发,粮食……只剩半袋红薯干,撑不过明天。”
李云龙猛地把手里的石头砸在地上,火星四溅:“他娘的!刘湘的狗崽子围得跟铁桶似的,后勤线全断了,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守阵地!”
就在这时,阵地前沿的哨兵突然扯着嗓子喊:“团长!政委!山下有人上来了!是老乡!是咱们苏区的老乡!”
李云龙和赵刚猛地抬头,冲到阵地边缘,扒着岩石往下看。
只见花萼山脚下的羊肠小道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正顶着烈日、冒着川军的流弹,往山上爬。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身后跟着几十上百个苏区群众——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还有裹着头巾的妇女,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箩筐,有的背着布口袋,还有的用担架抬着草药、绷带,队伍拉得老长,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是通江、万源的老乡!他们来给咱们送粮了!”赵刚激动得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李云龙攥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看得真切,老乡们个个面黄肌瘦,却咬着牙往上爬,有的脚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也不吭声;有的背着几十斤粮食,累得直喘粗气,汗水把衣服浸透,贴在背上;还有的妇女,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炒面,脚步踉跄,却一步也不肯停。
川军的机枪在山脚下疯狂扫射,子弹“嗖嗖”地从老乡们头顶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有个十几岁的少年,背着一袋小米,刚爬上一个陡坡,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山崖,却死死抱住粮袋,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狗日的川军!敢打老乡!”李云龙眼睛通红,抄起身边的步枪,对着山下的川军机枪阵地就是一枪,“三营长!调两挺机枪,掩护老乡上山!绝不能让川军伤了一个老乡!”
“是!”三营长王雷立刻带着机枪手,架起两挺歪把子,对着山下川军的火力点猛烈扫射,子弹像雨点般压过去,暂时压制住了川军的机枪。
趁着这个间隙,老乡们加快脚步,拼命往山上爬。
领头的老汉叫王老汉,是万源当地的老赤卫队员,他第一个冲到阵地前沿,放下肩上的粮袋,一把抓住李云龙的手,老泪纵横:“李团长!可算找到你们了!听说你们断粮了,乡亲们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弹药都凑出来了,冒着枪林弹雨给你们送上来!”
李云龙看着王老汉满是老茧、沾满鲜血的手,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白发,鼻子一酸,哽咽道:“王大爷!你们这是拿命给我们送粮啊!山下全是川军的火力点,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来!”王老汉抹了把眼泪,声音铿锵,“你们红军是为了保护咱们苏区,为了咱们老百姓,在阵地上流血牺牲,我们老百姓,就算拼了命,也得让你们吃饱饭、有弹药打敌人!”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老乡冲上阵地,把粮食、弹药、草药、绷带,一样样堆在战士们面前。
独轮车上,是一袋袋小米、玉米、红薯干,还有一坛坛咸菜;箩筐里,是一捆捆草药、一卷卷绷带,还有一包包炒面;布口袋里,是一摞摞步枪子弹、一箱箱手榴弹,甚至还有几挺川军遗弃的轻机枪——那是老乡们冒着生命危险,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背着半袋炒面,冲到赵刚面前,小脸涨得通红:“政委叔叔!这是我和我娘连夜炒的炒面,给红军叔叔们吃!我娘说,吃饱了才能打跑白狗子!”
赵刚蹲下身,接过炒面,看着小姑娘满是尘土的小脸,看着她被扁担磨破的肩膀,心疼得不行:“好孩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姑娘摇摇头,眼神坚定,“红军叔叔们为了我们,连命都不要,我们这点苦算什么!”
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手里攥着煮熟的鸡蛋,一个个塞到战士们手里:“孩子,快吃!吃饱了有力气打敌人!”
战士们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看着老乡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个个眼眶通红,有的战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老乡们磕了个头,哽咽道:“乡亲们!谢谢你们!我们就是拼了命,也守住阵地,绝不辜负你们!”
李云龙站在阵地中央,看着眼前军民同心的场景,声音洪亮,传遍整个阵地:“弟兄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的老百姓!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拿命给咱们送粮送弹药!咱们要是守不住阵地,对不起这些老乡,对不起牺牲的弟兄!”
“人在阵地在!誓与万源共存亡!”
“誓与万源共存亡!”
阵地上,七百余名战士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动地,压过了山下川军的枪声,压过了呼啸的山风。战士们的疲惫、饥饿一扫而空,眼神里重新燃起熊熊斗志,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赵刚立刻组织战士们,把老乡们送来的物资分类整理:粮食分给各连,优先保障伤员;弹药集中起来,统一调配;草药、绷带交给卫生员,立刻救治伤员。
卫生员们围着伤员,用老乡们送来的草药、绷带,仔细包扎伤口,伤员们咬着牙,不喊一声疼,眼神里满是感激。
王老汉带着老乡们,也没闲着,自发组成担架队,帮着转运重伤员,把伤员抬到后山的隐蔽山洞里;有的老乡帮着战士们修补工事,用石块、树枝加固战壕;还有的老乡,帮着战士们做饭,架起铁锅,煮起小米粥,阵地上很快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李云龙走到王老汉身边,递给他一碗水,沉声道:“王大爷,这次太感谢你们了!只是山下川军围得太紧,你们这次上来,回去的路太危险了!”
王老汉喝了口水,摆了摆手:“李团长,放心!我们熟路,知道怎么避开川军的火力点。只是……”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我们来的时候,发现川军在山下的要道上设了埋伏,还调了骑兵队,专门截杀咱们送粮的队伍。刚才我们上来,就有三个老乡被川军的子弹打中,牺牲了……”
李云龙心头一沉,猛地攥紧拳头:“狗日的川军!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还有更糟的!”王老汉压低声音,“我们听说,刘湘亲自到了万源前线,下令川军把所有的粮食、物资都集中起来,还派了部队,专门搜剿咱们苏区的粮食,打算把咱们红军和老百姓一起困死、饿死!”
赵刚脸色一变:“刘湘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没错!”王老汉点头,“所以我们这次,是把苏区最后一点粮食都凑出来了,再往后,恐怕就没粮食送上来了。李团长,你们一定要守住阵地,等总部的援军,一定要打垮川军!”
李云龙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王大爷,你放心!我们独立团,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让川军踏进万源一步!等我们打垮川军,一定给牺牲的老乡们报仇!”
就在这时,阵地前沿的侦察兵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团长!不好了!山下送粮的后续队伍,被川军伏击了!”
李云龙和赵刚脸色骤变,猛地冲到阵地前沿,拿起望远镜往下看。
只见花萼山脚下的另一条小道上,一支几十人的送粮队伍,正被川军的一个连包围。川军架起机枪,对着手无寸铁的老乡们疯狂扫射,子弹像雨点般落下,老乡们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山间的小路。
为首的川军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嗷嗷乱叫:“给我打!把这些红军的帮凶全都打死!粮食全部抢走!”
老乡们有的抱着粮袋,死死护着,被川军的子弹打中,倒在粮袋上;有的拿起石头、扁担,朝着川军冲过去,却被川军的机枪扫倒;还有的妇女,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却被川军的刺刀捅死。
短短几分钟,几十人的送粮队伍,就倒下了一大半,粮食、弹药被川军抢走,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狗日的川军!我跟你们拼了!”李云龙眼睛通红,抄起步枪,就要冲下山去。
赵刚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老李!冷静!山下是川军的一个连,还有机枪阵地,你冲下去就是送死!”
“那你让我看着老乡们被川军屠杀吗?”李云龙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他们是为了我们,才来送粮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我知道!我知道!”赵刚也红了眼,“可我们现在兵力不足,弹药也不多,冲下去不仅救不了老乡,还会把整个阵地搭进去!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阵地,打垮川军,给牺牲的老乡们报仇!”
阵地上的战士们,看着山下老乡们被屠杀的惨状,个个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的步枪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下山去,和川军拼命。
三营长王雷红着眼,跪在地上,对着山下牺牲的老乡们磕了三个响头,嘶吼道:“乡亲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一定打垮川军,为你们报仇!”
“报仇!报仇!”
阵地上,战士们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愤怒。
山下的川军,抢走粮食后,还对着老乡们的尸体疯狂扫射,然后押着剩下的几个老乡,扬长而去。
阵地之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战士们压抑的抽泣声,和山风呼啸的声音。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阵地上的战士们,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弹药,看着老乡们留下的、还带着体温的炒面,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弟兄们,看到了吗?川军连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都不放过,他们这是要把咱们苏区,把咱们老百姓,赶尽杀绝!”
“老乡们用命给咱们送粮,用命保护咱们,咱们不能让他们白死!从今天起,每一粒粮食,每一颗子弹,都是老乡们的命!咱们要拿着这些粮食、弹药,守住阵地,打垮川军,为牺牲的老乡们报仇,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从现在起,独立团全体将士,死守花萼山,人在阵地在,誓与万源共存亡!”
“誓与万源共存亡!”
战士们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动地,悲痛化为力量,愤怒化为斗志,阵地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定。
赵刚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清楚,这次送粮队伍被伏击,意味着苏区最后的粮食补给线被切断,独立团再次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刘湘的第四期总攻即将开始,川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兵临城下,万源保卫战,即将迎来最残酷的时刻。
他走到李云龙身边,沉声道:“老李,老乡们牺牲了,粮食、弹药被劫,咱们现在的物资,最多撑三天。川军的第四期总攻,随时都会发起,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眼神坚定:“最坏的打算?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也要跟川军死磕到底!徐总指挥说了,保存实力,耗垮川军,咱们就在这里,耗死他们!”
他立刻下令:“各连立刻清点物资,粮食定量分配,每人每天二两小米,优先保障伤员;弹药集中管理,没有命令,不准开枪;工事连夜加固,把老乡们送来的石块、树枝都用上,构筑三道防线;侦察兵全部出动,严密监视川军动向,一旦发现敌军进攻,立刻汇报!”
“是!”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加固工事,有的清点物资,有的照顾伤员,阵地上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决绝与坚定。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花萼山阵地,一片寂静。
战士们吃着定量的小米粥,啃着红薯干,手里紧紧握着武器,眼神坚定地盯着山下的川军营地。
李云龙站在阵地前沿,看着山下川军营地的点点灯火,看着那些被川军抢走的粮食,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刘湘的第四期总攻,很快就会发起,川军的主力部队,很快就会冲上山来,一场更加惨烈的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独立团,刚刚得到的粮食、弹药,又被川军劫走大半,再次陷入绝境。
就在这时,一名侦察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从后山跑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李云龙面前,声音颤抖着嘶吼:
“团长!不好了!川军主力部队已经全部到位,刘湘亲自下令,明天拂晓,发起总攻!他们调集了所有炮火,还有嫡系部队,要踏平花萼山,拿下万源!”
话音落下,李云龙和赵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湘的第四期总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
独立团七百余名战士,弹尽粮绝,工事未固,面对川军数万主力的毁灭性总攻,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一场决定万源保卫战胜负的终极血战,即将在拂晓时分,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