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连星子都被深秋的寒云遮得严严实实，大巴山脉的夜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生疼，刮得枯枝乱颤，也刮得红四军独立团两千三百余名战士的军衣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带着刺骨的冷。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列，腰间的驳壳枪枪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脚下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石子硌进脚心，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攥紧手里的行军路线图，一双豹眼在夜色中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那就是杨柳关，川陕苏区东线的咽喉锁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生死隘口，也是徐向谦总指挥定下的东线第一道阻击阵地。
自通江指挥部领命归来，独立团压根没敢多做休整，全员轻装，扔掉了多余的行囊、炊具，只带武器、弹药和两天的干粮，以急行军的速度奔袭杨柳关。整整一夜加半个白天，队伍翻了三座大山，跨过两道深沟，战士们的鞋底磨穿了，脚上起满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却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喊苦。队伍里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很快就被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盖过，所有人都心里透亮：晚到一步，隘口就会被川军抢占，东线防线就会被撕开口子，整个川陕苏区都会陷入险境。
“团长，还有三里地，就能到杨柳关关口了！”团副邢志国快步追上李云龙，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指南针，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和汗水，喘着气补充，“侦察排刚才派人回来报，前面就是杨柳关主隘口，两侧是鹰嘴岩、虎头岭两座制高点，中间夹着一条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的山道，是绝佳的阻击地形！不过……川军第五路王陵基的先头部队，已经摸到了关外五里地，前锋侦察连离关口只剩两里多路了！”
李云龙脚步猛地一顿，周身的气势瞬间冷了下来，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厉声问道：“确定是王陵基的人？不是民团？”
“确定！”邢志国重重点头，“侦察员亲眼看到了川军的军旗，还有戴钢盔的精锐士兵，装备比普通川军好得多，是王陵基的嫡系先头部队，看架势，就是冲着杨柳关来的，想抢在咱们前面占了这个隘口！”
“娘的，王陵基这老小子，动作比兔子还快！”李云龙狠狠啐了一口，抬头望向天边，夜色已经开始变淡，东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彻底亮了，到时候川军大部队一到，隘口就彻底没了先机。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扯着嗓子大吼，声音穿透夜风，传遍整个行军队伍：
“全体都有！停止慢行，全速冲刺！目标杨柳关隘口，抢占两侧制高点，谁先冲上去，谁就立头功！川军的龟儿子已经到家门口了，咱们绝不能让他们占了关口！冲！”
“冲啊！”
“抢占关口！”
战士们原本疲惫不堪的身躯，瞬间被这道命令点燃了斗志，嘶吼声压过了风声，所有人都咬紧牙关，迈开双腿，朝着杨柳关的方向全力狂奔。血泡磨破了，血水混着泥水沾在草鞋上，他们不管；腿肚子转筋，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他们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在川军前面，守住杨柳关！
不过一刻钟，独立团的队伍就冲到了杨柳关下。
李云龙抬眼望去，只见这隘口果然险峻无比：两侧山峰笔直陡峭，崖壁上怪石嶙峋，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苍松，中间的山道狭窄崎岖，往上延伸直通关口，真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此刻关口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老杨柳在风中摇晃，可关外的山道上，已经能隐约看到川军侦察连的身影，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再晚片刻，这道关口就要易主！
“快！分兵抢占制高点！”李云龙当机立断，抬手对着两侧山峰一指，对着身后的干部厉声下令，“张大彪，带一营全力抢占左侧鹰嘴岩，在崖顶构筑机枪阵地，把所有重机枪都架上去，控制整条山道！沈泉，带二营抢占右侧虎头岭，挖战壕、修掩体，堵住川军迂回的小路，不准放一个敌人从侧翼摸上来！三营跟我走，守住关隘正面，抢修主阵地，把迫击炮排布置在关口后侧，随时准备火力支援！”
“是！”
一营营长大彪、二营营长沈泉，齐声应和，二话不说，带着各自的队伍，朝着两侧山峰全力攀爬。鹰嘴岩和虎头岭山势陡峭，没有现成的山路，战士们只能抓着灌木、抠着石缝往上爬，手指被石头磨破，胳膊被树枝划伤，也没人停下，拼尽全力往上冲，只为尽快占据制高点。
李云龙则带着三营和团部直属队，直奔关隘正面，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抢修工事。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晨光熹微，刚好能看清四周的地形。时间紧迫，川军随时都会冲上来，战士们没有像样的工具，只能徒手挖战壕，用双手刨开坚硬的泥土，搬起地上的石块、断木，堆砌掩体。泥土嵌进指甲缝，磨得指尖鲜血直流，有的人指甲直接翻了起来，疼得浑身发抖，也只是咬着牙闷头干活，没有一个人停下休息。
“快！都加快速度！战壕挖深一米五，防炮坑每隔十米挖一个，石块垒厚点，川军有山炮，薄了根本挡不住！”李云龙一边亲自搬着一块百斤重的巨石，往掩体位置挪，一边扯着嗓子指挥，“把缴获的手榴弹集中起来，堆在战壕前沿，等川军上来，直接给他们一顿狠的！弹药手，把子弹、炮弹都分发到各排，确保每个战士手里都有家伙，不准出现缺弹少药的情况！”
邢志国则带着团部的参谋，快速丈量地形，划分各连的防守区域，确保整个隘口、两侧制高点形成交叉火力，不留任何防御死角。他一边跑一边喊：“一营，鹰嘴岩的机枪阵地要布置在崖边突出部，覆盖整个关外山道，形成交叉火力网，不准漏掉一个敌人！二营，虎头岭后侧的小路一定要堵死，多堆乱石，设置障碍，川军肯定会想从侧翼迂回包抄！”
战士们分工明确，动作飞快，刨土的刨土，搬石的搬石，架枪的架枪，整个杨柳关隘口，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铁锹声、喘息声、指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紧张的备战交响曲。炊事班的战士们也没闲着，在阵地后侧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支起铁锅，烧着热水，煮着糙米饭，想让战士们抢修完工事，能吃上一口热饭，可此刻没人顾得上吃，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仅仅半个时辰，一营就成功抢占了鹰嘴岩制高点，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了崖边的突出位置，枪口直直对准关外的山道，机枪手趴在掩体后，子弹上膛，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二营也占据了虎头岭，战壕挖了整整两道，掩体用巨石和松木垒得结结实实，战士们趴在战壕里，步枪瞄准关外，随时准备战斗；三营驻守的关隘正面，主战壕已经成型，防炮坑错落有致，迫击炮排的三门迫击炮也布置完毕，炮弹摆在一旁，随时可以发射。
可就在工事刚修到一半，大部分掩体还没加固完成，战壕深度也不够的时候，关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还有川军军官的呵斥声！
李云龙猛地抬头，朝着关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关外的山道上，黑压压的川军先头部队已经冲了上来，为首的正是王陵基的嫡系侦察连，足足三百多人，人人背着新式步枪，有的还扛着轻机枪，气势汹汹，直奔杨柳关关口而来。在侦察连身后，更远的山道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川军大部队，军旗招展，尘土飞扬，还有推着山炮的炮兵队伍，正朝着这边快速推进，一眼望不到头！
川军先头部队的军官，举着望远镜，看到关口已经出现了红军的身影，顿时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嘶吼：“是红军！他们已经抢占关口了，快冲！拿下杨柳关，赏大洋！”
“冲啊！”
三百多名川军侦察兵，嚎叫着朝着关口冲来，脚步飞快，眼看就要冲到山道中段，进入红军的射击范围！
李云龙眼神一厉，周身杀气暴涨，一把抄起身边的步枪，对着战壕里的战士们大吼：“全体进入战斗位置！工事不修了！立刻阻击！一营机枪准备，给我扫！把他们压回去！”
战壕里的战士们，瞬间放下手中的工具，抓起身边的武器，快速趴在射击位上，子弹上膛，手榴弹拧开后盖，眼神死死盯着冲上来的川军，手指扣在扳机上，蓄势待发！
鹰嘴岩上，一营营长张大彪看着冲上来的川军，对着机枪手大吼：“给我打！狠狠打！”
“哒哒哒！”
重机枪瞬间咆哮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朝着川军队伍横扫过去，瞬间就放倒了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川军士兵。
可川军人数众多，后面的士兵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距离关口越来越近，工事还未完工，独立团的防御还未彻底成型，一场仓促的恶战，瞬间就要打响！
李云龙趴在战壕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川军，手心攥出了冷汗，心里清楚：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杨柳关，绝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