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祀很生气,因为陈金龙被救出了刑部大牢,他失去了一个移动的钱袋子。
可另一个消息却让他很兴奋,桑额同意见他,这是个很好的开端。
“八爷,奴才已经成了阶下囚,很可能用不了几天就该开刀问斩了,您这是何苦?”
桑额一袭短打扮,与胤祀身上规矩的长衫马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胤祀呵呵一笑:“桑额,你现在确实是囚,却是阶上囚。
至于开刀问斩,只要刀一天没有砍到脖子上,总是有机会的,不是吗?”
桑额点点头:“不知道奴才能为八爷做些什么?”
这是他一直疑惑的,也是他最害怕的。
他不想死,可是更不想带着整个家族去死。
胤祀轻咳一声:“朝中局势你是清楚的,太子复立之后,正在进行疯狂报复。
我现在是避其锋芒,坐山观虎斗,看他能蹦跶几天。”
这话他敢说桑额都不敢听,心里顿时明白八爷图的是什么了。
“桑额,你反正已经进来了。
不如跟爷一起,慢慢看这朝局上的种种。
看清他们的丑态,然后再做定夺,如何?”
桑额毕竟是康熙的心腹之臣,哪怕是已经露出归顺之意,胤祀仍然不敢第一次就把话说得太明白。
可是桑额并没打算放过,他摇着扇子看向胤祀:
“八爷,如果奴才还在漕运总督任上,您这么说或许还能帮衬一二。
可是现在,奴才关在这里,承蒙您的照顾才苟活着,又有什么能帮您的呢?”
“不急不急,这事儿咱们慢慢来。
秋后皇上就会御驾亲征,北伐布里亚特人和罗刹人。
布里亚特人还好说,那罗刹人是好对付的?
这一战结果如何,没有人会知道。
到时候,老九、老十、老十三、老十四都会陪着一起上战场。
京城里会由太子坐镇,三哥、四哥、五哥、七哥和我一起留守。
桑额,你说说看,要是前面战事出现点什么波折,京里会怎么样?
就算是不起波折,你真的以为太子还会让皇上再回来吗?”
胤祀的话不紧不慢,却听得桑额如雷击顶。
原来这些孝子们竟然打的这个算盘,竟然想趁康熙御驾亲征时夺位。
难道他们真的如此愚蠢吗?
康熙皇上八岁登基,到现在当了四十多年皇帝。
一辈子经历了多少事情,会连御驾亲征的后手都不准备吗?
桑额汗出如雨,烦躁地用力挥动着扇子,却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伺候了康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皇上在重大事情上出现过什么纰漏。
就连当年西征葛尔丹,要收拾号称索半朝的索额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迅速做出决定,收起扇子冲着胤祀一拱手:
“八爷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这种事情牵连太大,后果太严重,请恕奴才不敢附翼。”
胤祀并没有指望一次就说服桑额,但是这种态度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桑额,我也没说什么。
只是如果太子作乱,自然需要有人站出来平叛。
到那时,也许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不要颓废。
真到了关键时刻,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
胤祀笑眯眯地说着,起身挥了挥白纸扇:
“桑额,皇上对你是极好的。
前两天刚刚下旨,把你的两个儿子调到了丰台大营。
据内部消息,皇上说你入了大牢,你的老母无人侍奉,这才把他们调来京城。
桑额,你好好保重,想想到底该做些什么来报答皇上。
好好用心帮我,在关键时刻替皇上守住京城,这才是一个奴才应该做的。”
胤祀走了,桑额却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他的两个儿子现在不过是四品游击,却蒙皇上亲自调回丰台大营竟然是为了多加照顾他们京里的祖母。
与胤祀想的不同的是,他现在满心满脑的悔恨。
后悔自己为了银子上了任伯安的贼船,以致落到这样的境地。
高堂老母无人侍奉,仕途大好的儿子失了倚靠,整个家族都跟着他蒙羞。
可就算是这样,皇上仍然没有完全放弃他,仍然在替他照顾着家庭。
这样的主子,桑额却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绝望地呆坐了一上午,直到有人打开门给他送来了午饭。
他挥挥手让人端走,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吃饭的念头。
没想到那狱卒不但没退下,反倒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小脑袋,这是你最喜欢的烤鹿肉,还是吃点吧。”
小脑袋?
烤鹿肉?
桑额的脑子猛地炸开。
他扭头看向狱卒,还是那个平时话最少、相貌最普通、丢到人堆里就看不到的普通人。
再看看他手里的托盘,里面是一碟子烤鹿肉正在冒着热气。
最要命的是旁边摆了一小碗蘸料,竟然是用小茴香加大蒜调的。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至尊之人,没有人知道他吃烤鹿肉爱用小茴香调味了。
这一刻,桑额嗷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下,膝行至狱卒跟前。
双手接过托盘,捧在胸前哭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狱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退了出去,关上了牢门。
外面阳光很大,七月里的北京城正是最热的时候。
他静静地守在门口,守护着这个很多人都关注的犯人。
曹寅自然不知道他的上任在牢里的情形,但是此时的他却一反在江宁时的作派,赤脚站在码头的泥水里,正在指挥着众人装船。
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吃住都在码头上。
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亲自出手帮忙装船。
直到漕帮经过内乱调整,朱樘当上了帮主,一切才慢慢变得好了起来。
“曹大人,外面太热了,你先休息一下。”
朱樘看不下去了,伸手拉着他来到了树阴里,顺手递给他一大碗凉茶:
“这些活计都让你干了,那我们兄弟还干什么?
有什么事情你安排下来就是了,我们肯定干得漂漂亮亮的。”
“朱樘啊,这些都是军粮,是皇上北伐用的,一定要格外上心才是。”
曹寅抓起蒲扇摇了起来。
之前他都是挥动着折扇,与文人墨客们谈诗吟词的。
那日子看着清闲,却不如现在这样赤膊上阵来得痛快。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当年跟着康熙一起收拾鳌拜的哈哈珠子。
可惜啊,北伐这么要紧的事情,他却捞不着上前线。
只能看着他的老兄弟们护卫着皇上,谋划着那惊天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