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被担架抬出去的张维国,王剑锋坐在主位上,双手紧紧地抓着桌沿,青筋毕露。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姜永辉。
姜永辉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在说:这只是一次警告。
王剑锋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知道,在凉城市,属于他只手遮天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姜永辉不仅守住了新区,更在市委班子里,建立起了无可撼动的威望。
常委会最终全票通过了决议:凉城新区各项工程在排除安全隐患后,即刻全面复工!
联合监督委员会的权力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被进一步扩大,正式被授予了对所有分包商的“一票否决权”。
当天下午。
阴霾了几天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清溪河上,波光粼粼。
姜永辉没有留在办公室庆祝胜利。
他换上了一双沾满泥土的劳保鞋,带上安全帽,只带了杨建刚一个人,来到了曾经发生塌方的第三标段工地。
工地上,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重新轰鸣起来,工人们正在用全新的、经过严格检验的高强度钢架,重新加固管沟。
姜永辉站在高高的土堆上,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姜书记,这回咱们可是把天都给捅破了,张维国那老狐狸虽然病退了,但他以前捞的那些钱,就这么算了?”
杨建刚站在一旁,有些不甘心地问。
“算了?”姜永辉冷冷一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杨建刚。
“这是光头彪洗钱的全部账目,还有李桂芳海外账户的流水。”
姜永辉看着远方,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深谋远虑。
“我答应张维国不上报省纪委,是为了保住新区的建设,是为了大局,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放过他这个吸老百姓血的蛀虫!”
“建刚,你亲自跑一趟京城,把这个U盘,通过最高检的一位老领导,直接递交到中央巡视组的案头上。”
杨建刚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高啊!绕开省纪委,直接让中央下来查!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就算有王市长,甚至省里的赵长河保他,他也插翅难逃!而且,中央巡视组办案,绝对不会影响到下面民生工程的推进!”
姜永辉点了点头,目光坚毅。
“政治可以妥协,但底线绝不退让,那些为了私利,敢拿老百姓的命当筹码的人,我不仅要剥夺他们的权力,我还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天理,还有国法!”
一阵秋风吹过,吹散了工地上的尘土,也吹散了盘踞在凉城上空的阴霾。
姜永辉转过身,看着那座正在阳光下拔地而起的新区。
他知道,张维国的倒台,只是阶段性的胜利。
只要三十五个亿的资金还在,只要利益还在,暗处的敌人就不会停止窥探。
前方,或许还有更加险恶的明枪暗箭。
但他已经不再畏惧。
因为他的脚下,踩着凉城最坚实的土地,他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渴望新生活的老百姓。
“走吧,建刚。”
姜永辉紧了紧安全帽的下颌带,大步向工地的最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硬仗,才刚刚开始,咱们得把这铁壁铜墙,筑得再高一点,再厚一点!”
轰鸣的机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却仿佛奏响了一曲雄浑激昂的建设交响乐,在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土地上,久久回荡。
…………
时间进入十二月,西伯利亚的寒流,在某个深夜,如同千军万马般漫过了清溪河,将凉城这座北方的重工业城市,彻底封冻在了漫天飞雪之中。
第一场大雪下得极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到一夜的功夫,便将凉城新区那些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丛林,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随着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按照北方建筑行业的铁律,大规模的户外土建工程必须拉下帷幕。
混凝土无法在严寒中正常凝固,强行施工不仅成本极高,更会埋下致命的质量隐患。
于是,轰鸣了大半年的塔吊缓缓停止了转动,搅拌站的机器熄了火,数以万计的建筑工人领到了足额的工资,开始背着行囊,陆陆续续踏上了返乡的列车。
喧嚣沸腾的凉城新区,在这场大雪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而这种安静,对于市委市政府、特别是市财政局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般的喘息之机。
市委家属院,陆川的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
姜永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茶。
对面的陆川,脸色比前两个月红润了不少,甚至有闲心摆弄起了他那套许久未碰的紫砂茶具。
“永辉啊,这瑞雪兆丰年,古人诚不欺我啊。”
陆川给姜永辉添了点茶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万千,“你知不知道,昨天财政局的李局长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那老小子居然破天荒地笑了。”
姜永辉微微一笑,抿了一口茶:“能不笑吗?前几个月,城投公司和财政局的账本就像个无底洞,工程进度一天一个样,那些家伙干起活来是真快,但那要钱的速度也是真吓人,一天几千万、上亿的工程款拨出去,李局长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是啊,”陆川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十五个亿的直达资金,加上土地出让金补进来的二十个亿,看着是个天文数字,但在‘一城双区’这个吞金巨兽面前,真是不经花,现在好了,一停工,大额的资金流出按下了暂停键。
咱们财政账上,终于能结余下七八个亿的头寸,这笔钱在账上趴着,光是吃几个月的定期利息,都能解决市里不少行政开支了。”
随着张维国的倒台和王剑锋的偃旗息鼓,凉城市委班子迎来了难得的团结,陆川现在对姜永辉那是百分之百的倚重。
“不过,陆书记,这只是战术上的休整。”
姜永辉放下茶杯,目光中透着清醒,“明年开春,大地一解冻,新区的二期工程、商业配套、还有老城棚户区最后两万人的搬迁安置,将同时启动,到那个时候,这三十五个亿的底子就会彻底打光,我们还得提前谋划明年下半年的资金盘子。”
“那是开春以后的事了。”
陆川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一点,“弦不能一直绷得这么紧,新区建设停工了,你这个常务副总指挥也该歇歇了,我听说你爱人庄语梦同志以及你女儿,有好几个月没见着你了吧?趁着冬天,抽个周末回趟龙城,好好陪陪家人,工作是干不完的,后方不稳,前方怎么打仗?”
提到庄语梦和女儿,姜永辉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愧疚。
自从调任凉城以来,他几乎把所有的命都扑在了工作上。
夫妻俩聚少离多,全靠每天深夜那几分钟的电话维系。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因为,随着大雪的封山,作为新区建设指挥部副总指挥的姜永辉确实闲下来了,但作为凉城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姜永辉,却迎来了这一年中最惨烈、最繁忙的“主战场”。
冬天,尤其是年关将近的这几个月,历来是北方城市社会治安事件的高发期。
农民工返乡,手里带着辛苦一年的血汗钱,极易成为扒手、抢劫犯和诈骗团伙的目标。
天气寒冷,无业游民和地痞流氓喜欢躲在暖气充足的棋牌室、地下室里,聚众赌博、寻衅滋事、甚至吸毒贩毒。
更要命的是,年底是各类债务清算的高峰期,因为讨薪、追债引发的恶性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甚至持刀伤人事件,犹如暗流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动。
此外,由于凉城正在经历大规模的生态移民搬迁,老城区大量危房空置,这也给了一些犯罪分子藏污纳垢、销赃匿迹的绝佳场所。
如果不能在冬天把这些社会毒瘤压下去,一旦等明年开春大批外来客商和企业进驻凉城新区,糟糕的治安环境将会瞬间摧毁凉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