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告状,试图用“组织纪律”的帽子把姜永辉压死。
赵民生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坐下。
赵民生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将桌上一份厚厚的内参文件推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目光冷冽地看着赵长河。
“长河同志,你说姜永辉目无长官,无视程序,那我问你,你作为副省长,在明知道凉城有几万群众处于特大地质灾害危险边缘的情况下,利用职权把原本属于凉城的专项资金划给别人,你这叫什么程序?叫什么纪律?”
赵民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赵长河的心上。
“省长,我那是为了全省……”
“你给我住口!”
赵民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压向赵长河。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给我唱高调?!你以为你给京城发改委递送凉城‘投资环境恶化’黑材料的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你以为你暗示环保厅去下停工令的小动作,真能瞒天过海吗?!”
赵长河如同被五雷轰顶,双腿一软,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箱操作,竟然全都在省长赵民生的掌控之中!
赵民生走到赵长河面前,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严厉:
“长河,我们是党的高级干部!我们的权力是用来为人民谋福祉的,不是用来给你维护那些腐败门生、泄私愤、卡老百姓脖子的!姜永辉为什么要去京城要直达资金?那是被你逼的!省里的门被你关死了,他不去找中央,难道眼睁睁看着凉城的老百姓被埋在废墟里?!”
“我告诉你,这七个亿的直达资金,不仅国家发改委批了,国家纪委和监察委也盯上了!他们对凉城新区搞的‘联合监督委员会’高度评价,认为是防范大基建腐败的先进经验,准备在全国推广!你现在要去免一个被中央部委树为典型的干部?你去免一个试试看!我怕到时候被免职的,不是他姜永辉,而是你赵长河!”
赵长河浑身一震,冷汗湿透了衬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了铁板,而且是一块连着中央最高层的钛合金铁板。
姜永辉不仅在政策上做到了无懈可击,更在政治格局上,顺应了中央反腐倡廉和精准扶贫的大势!
“省长,我……我知错了。”
赵长河低下头,声音沙哑,彻底放弃了抵抗,“我是一时糊涂,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我服从组织的任何处理……”
赵民生看着眼前这个共事多年的副手,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冷厉:
“长河,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今天把话跟你说透,从今天起,收起你所有的那些小动作,凉城新区的建设,省直各部门必须一路绿灯,全力配合!如果我在凉城再听到任何因为人为阻挠而耽误工期的事情,你就自己主动向省委写辞职报告吧,出去!”
赵长河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省长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在溪山省的政治威望,在这一刻,被一个他曾经根本看不起的年轻市委副书记,彻底击碎。
……
三天后,凉城市火车站。
一列从京城开来的高铁缓缓驶入站台。
站台上,凉城市委书记陆川,带着刘振国、方大同、杨建刚等一众常委和部门负责人,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王剑锋和张维国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在这种全市欢庆的大局面前,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跟在陆川身后。
车门打开。
姜永辉提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拉杆箱,带着武超,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虽然连续半个月的奔波让他看起来有些清瘦和疲惫,但他的双眼却明亮如星,透着一种凯旋者的从容与自信。
“永辉同志!辛苦了!”
陆川大步走上前,一把紧紧握住姜永辉的手,用力地摇晃着,眼眶微红:
“七个亿的直达资金,你不仅要回来了,更是给咱们凉城要回来了一个未来!我代表凉城三百万父老乡亲,谢谢你!”
姜永辉微微一笑,反握住陆川的手,语气坚定而从容:
“陆书记,钱要回来了,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工地上,这十五个亿,一分一毫都要花在阳光下,绝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这锅汤!”
“好!有你这个常务副总指挥盯着,我放一百个心!”
陆川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神态各异的常委,声音洪亮地宣布:“同志们,今天不回办公室,车已经备好了,我们直接去清溪河畔,去新区的建设工地,去老城区的拆迁现场!”
清溪河畔的秋风,吹散了老城区残破的灰尘,也吹响了凉城新区轰轰烈烈的建设号角。
十五个亿的资金,如同一针强心剂,让这座沉寂多年的城市瞬间沸腾。
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市一中新校区、市人民医院东院区、市政服务中心的主体建筑每天都在拔高。
而老城区那边,七个重度危险采空区的数万群众,也开始分批次进行生态移民搬迁。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狂奔。
然而,作为凉城新区建设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的姜永辉,却感受不到丝毫的轻松。
他案头的报表,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深夜,市委大楼,姜永辉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陆川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杯,他递给姜永辉一杯:“永辉,还在看城投公司的财务报表?这几天你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陆书记,”姜永辉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接过杯子,苦笑一声,“不敢睡啊,这十五个亿,看着是一笔巨款,但真撒进‘一城双区’这个大盘子里,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他将几份报表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赤字说道:
“您看,市一中和医院新院区的主体工程加上高标准的医疗、教育设备采购,直接吃掉了四个亿;老城区两万户居民的第一期拆迁补偿款和安置房地基建设,划走了七个亿;再加上新城区‘三通一平’的地下管网、道路桥梁这些基础设施,又是三个亿,现在城投公司的账上,只剩下一个亿的流动资金了。”
陆川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缺口还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