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磐石与流沙
如石那独特的、代表“大军压境”的预警哨音，如同冰锥刺破了紧张的夜空，也瞬间浇灭了獠发现水源的狂喜。主营地告急！
“回援！回援！”獠的吼声几乎撕裂喉咙，带着无尽的惊怒与后怕。他再也顾不上那近在咫尺的山洞水源，甚至顾不上林中不断射来的冷箭，带着挖掘队的精锐，如同受伤的狂兽，拼命向主营地方向冲去。
林中埋伏的泽部落射手显然也收到了信号，他们的射击变得更加急促，试图阻拦这支队伍的回援。几声惨叫，又有两名战士在奔逃中被射倒。但獠此刻已经红了眼，根本不顾伤亡，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去！
与此同时，汉部落主营地。
了望哨凄厉的警报声早已响彻云霄。所有人都知道，最大的考验来了。
泽部落的主力，趁着夜色和佯攻水源的掩护，果然选择了从正西方向发动主攻！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虽然也有新建的胸墙和箭垛，但却是所有方向中防御工事相对最薄弱的一环！
黑压压的泽部落战士，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冲向胸墙！他们的人数远超上次偷袭，显然狰此次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冲在最前面的，是举着简陋木盾和缴获自汉部落的青铜武器的精锐，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长矛手和弓箭手。
“稳住！听我命令！”岩灵清冷的声音在墙头响起，竟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她的腿伤让她无法站立太久，此刻她半倚在一个箭垛后，复合弓已然拉满，冰冷的箭镞锁定着下方汹涌而来的敌人。
她身边，是所有能拉开弓的战士和健壮女子，紧张的汗水从他们额角滑落。更后面，是紧握长矛、身体紧绷的近战队员，以及那些拿着石块、甚至削尖木棍的老人和半大孩子。整个部落，已然退无可退。
“放！”
就在泽部落先锋冲入射程的一刹那，岩灵的命令果断下达！
第一波稀疏但精准的铁镞箭雨呼啸而下！如此近的距离，铁镞展现了可怕的杀伤力！轻易穿透了木盾和皮甲，瞬间将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泽部落战士射翻在地！
惨叫声并未阻止后续者的冲锋，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更多的泽部落战士涌了上来，开始用武器劈砍胸墙，甚至试图徒手攀爬！
“滚木！礌石！”负责这段防御的一名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吼叫。
早已准备好的圆木和石块被推下墙头，砸得下方的敌人骨断筋折。但泽部落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似乎完全不顾伤亡，疯狂地冲击着防线。
灰泥加固的胸墙在此刻显示了它的价值。它异常坚固，泽部落的武器很难在短时间内对其造成结构性破坏，极大地延缓了对方突破的速度。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是无法弥补的。很快，就有悍勇的泽部落战士凭借同伴的尸体作为垫脚，嘶吼着爬上了墙头！
“杀！”近战队员立刻挺矛刺去！墙头瞬间爆发了残酷的白刃战！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新砌的灰泥墙面。汉部落的战士凭借着地利和一股保家卫国的血气，死死挡着，一步不退！一个老人被青铜矛刺穿了胸膛，却死死抱住敌人的手臂，为旁边的战士创造了劈杀的机会；一个半大孩子用削尖的木棍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脚背，随即被一刀砍倒…
岩灵手中的弓弦从未停歇，她几乎不用瞄准，每一箭都直奔威胁最大的敌人。但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酸麻，腿伤也传来阵阵剧痛。
防线，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下，开始摇摇欲坠。好几处都出现了险情，眼看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时——
“首领回来了！獠头领回来了！”后方传来声嘶力竭的欢呼！
如同注入一剂强心针，濒临崩溃的防线精神一振！
阳歌和獠带着回援的精锐，如同旋风般从侧后方杀入战场！他们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尤其是獠，手中的铁斧已经砍得卷刃，却依旧挥舞得如同风车，瞬间就将几名刚爬上墙头的泽部落战士劈了下去！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阳歌甚至来不及多看岩灵一眼，就挺矛加入战团。他的铁矛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专门刺杀那些试图组织突破的泽部落小头目。
战局暂时陷入了胶着。汉部落凭借工事和援军，勉强顶住了泽部落这波蓄谋已久的猛攻。但泽部落的人数优势依然巨大，他们如同潮水般，一波退下，稍作整理，又在头目的驱赶下发起新一波的冲击。
消耗战。狰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他要用人命，硬生生耗干汉部落最后一点力量！
“不能这么耗下去！”阳歌一边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一边对身边的獠吼道，“我们的血没他们多！”
他目光急速扫过战场，忽然定格在泽部落攻击阵型的后方——那里，一群穿着稍好皮甲、簇拥着一个身影的人，正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指挥。是狰和他的亲卫队！
“獠！如石呢？！”阳歌急问。
“不知道！哨响后就没见！”獠一斧劈翻一个敌人，喘着粗气回答。
阳歌心一沉。如石不在，斩首战术的风险极大。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
泽部落的后阵，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骚乱！惨叫声和惊呼声从后面传来！
只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在泽部落的后排战士中迅猛穿插！他们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匕首或短刀精准地割开敌人的喉咙、刺入他们的腰肋！是如石和他的侦察小队！他们竟然一直没有远离，而是在等待最佳时机，直接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背后发起了突袭！
这突如其来的背后打击，如同捅了马蜂窝。泽部落的后阵瞬间大乱，前方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好机会！”阳歌眼中精光爆射，“所有人！压上去！把他们推下去！”
汉部落战士士气大振，发起了凶猛的反冲锋！
狰站在土坡上，看着突然大乱的后阵和前方陡然增强的反击，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支精悍的小队藏在暗处，更没想到自己的优势兵力竟然在对方的工事和顽抗下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继续强攻，损失会远超预期。就算最终能拿下，也必然是惨胜，得不偿失。
他死死盯着墙头上那个挥舞铁矛、不断指挥的身影，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最终，他狠狠一挥手，发出了撤退的号令。
凄厉的牛角号声响起，泽部落的战士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去，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
汉部落，再一次守住了。
人们瘫倒在墙头或墙下，大口喘息，几乎虚脱。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失去同伴的悲痛。
阳歌拄着矛，看着退去的敌人，又看了看身边浑身是血、相互搀扶的战士，还有那段被鲜血反复浸染却依旧屹立的灰泥胸墙。
磐石挡住了流沙。但下一次，流沙会以更大的规模卷土重来。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狰退走的方向，目光冰冷。
消耗战，开始了。
（第一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