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光有些困惑。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是来赎岑夫子的，”她重复了一遍，“但看到我之后改主意了，觉得只要能杀了我，岑夫子不救也可以——是这样的吧？”
“确实如此。”
程守道笑道。
拙光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是我……搞砸了吗？
“我不太清楚，那位路真君和莫真君到底是为什么，才把你带在身边，不过，很显然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的行为带来的后果。”
程守道虽然发出了必杀宣言，但他说的云淡风轻，风度翩翩，丝毫没有要动手的实感，反而对着拙光侃侃而谈，气度从容。
“但理学源远流长，记载着很多人不知道的辛秘。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我们是知道的，知道有关异类成道的事情……例如像你一样的生灵，最终会造成什么后果。”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程守道的眼神紧盯着拙光。
拙光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你会告诉我的，是吗？”
“当然，不教而诛，师出无名，吾不取也。我很乐意为阁下讲解这一段历史。”
程守道拂袖，天地为之一变，他们周边就换了一副模样，从郁郁葱葱的青山，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土，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毫无生机。
拙光举目望去，眼前的一切栩栩如生，丝毫看不出来幻术的痕迹。光是这一手，程守道就并非弱者。
“后土承域的记载中，讲述了这么一个故事。”
程守道的声音响起，低沉严肃，仿佛在哀悼着过去的亡灵，将事情娓娓道来。
“他们曾经到访过一个小千世界，将其命名为【诸我界】。在这个世界中，曾经出现过一种奇特的生灵——弱水灵。”
随着程守道的讲述，地面中涌现出了漆黑的液体，这些液体涌现而出，变成了一个个人形模样的东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可拙光马上就感知到了——这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存在。
用程守道所说，叫做“异类成道”；
用莫念的说法，叫做“集群意志”。
“弱水灵天生无知无觉，它唯一的欲望，就是扩张。侵蚀寄生于他人体内，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眷属，作为它的手，它的眼，它的嘴，去感知这个世界。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一条鱼，一只猛虎，一座山林，一座城池，一个国度……直到它与所有人息息相关。”
越来越多的弱水灵涌现，从地里爬了出来，绝大多数都是人形，还有一些是兽态，但无论如何，它们通体都是由那种不明成份的玄黑之水组成。
“随着弱水灵势力越发扩大，发觉的修士，开始了一系列举措，想要限制、斩断弱水灵的触须。
人们发现，弱水灵的扩张出自于本能，如同食欲、性欲、贪欲一般的欲望。只要活着，弱水灵就会不断扩张，侵蚀所有的生灵。它的意志单纯，手段却格外酷烈。到了那个时期，肉眼可见的弱水灵成千上万，可实质上的弱水灵，其实只有一个！
妖怪们不得不加入了幸存的人族，寻求帮助，对弱水灵的研究越发深入，修士们取得了战果，短暂地将其遏制。
然而，弱水灵的反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坚强。它很快就调转方向，将寄生的对象改为人类。有了灵智聪颖的人类加入它的集群，它也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狡猾。
它甚至想要开始……触及大道。”
那些弱水灵的身上，开始缓缓升起“法力”的气息。而且这并非其中的某个个体，而是所有集群一起提升！
程守道的话语中，也带上了某种沉痛。
“然而，弱水灵的威胁，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身为异类成道，它生来便是众生道君的宠儿；而勾连合众，意图超脱的欲望，也让它得到了独尊的青睐。
独特的生命形式，让弱水灵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截然不同。它们无需练气筑基，也不需要入道参悟。对我们来说的大道，在弱水灵面前似乎根本不存在，它自有一番对天地的认知与诠释。
它代替了人类，成为了诸我界新的——天道宠儿！”
程守道望向远处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看不见尽头的弱水灵，眼神沉痛而悲伤。
“这就是兽圣的罪孽。它崇尚天性，抵制理性，可弱水灵的存在，就足以证明了，兽圣之道本身就是错误的。无止境的扩展，本身就会带来毁灭。
诸我界的灵气被迅速损耗，几近枯竭。在这种状态下，残留的生灵成为了弱水灵最后的食粮。为了突破，为了离开此界，双方的斗争越发激烈。
可他们战斗得越激烈，毁灭就降临的越快。很快……独属于诸我界的【量劫】，爆发了。”
在荒芜大地上，弱水灵们如遭重创，一个接着一个哀嚎着凋零。不管弱水灵和其余生灵之间的冲突有多么激烈，在毁灭一切的世界之死面前，大家都是公平的。
拙光看着这一幕，眼神迷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守道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了下去。
“再往后的事情，便没有了记载。后土承域找到诸我界的残骸的时候，一切已经被毁灭了。唯一能找到的，便是一位与弱水灵共生的修士，死死抱着一个坛子，留下了遗言。
他说……【弱水灵也不过是世界的孩子。量劫面前，众生平等。人族终于和弱水灵团结在了一起，共同抵抗毁灭。融为一体的瞬间，我才连接进了它的意志深处，感受到了它的思想，明白它的渴求。我和弱水灵斗了大半生，却是在最后……被它保护了。】
【它终于长大懂事了，然而也来得太晚了。这是一场错误，诸我界的劫难结束了，我将最后一滴弱水，保留在这个坛子里。后来者啊，如果你们发现了这个懵懂的孩子，请……再给它一次机会吧】”
他转过头，对女孩质问道：
“你知道发现这一幕的后土承域的人们，做了些什么吗？”
拙光心里头突然泛起恐惧，忍不住想要后退。
“他们砸碎了那个坛子，将那最后一滴弱水蒸发，把诸我界最后一个生灵消灭了。”
程守道静静地说道。
“我不知道诸我界的修士是真心实意，还是被弱水灵附身后影响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弱水灵必须断绝。后土承域的前辈也是这么想的。
很抱歉，我知道你们是孩子。但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不能容忍你的存在，兽圣期待你的可能，我却不能坐视你将一切带入毁灭之中。
如果岑夫子知道，自己的命能换来异类成道的断绝，一定也会欣然赴死的。拙光阁下，恕罪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