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漫长。
刘云轩盘膝坐于浮台中央,双目微闭,全力运转鸿蒙化生诀,炼化着回元丹的药力。他脸色依旧苍白,背后的“木魅荧光”虽被乙木玉佩散发的清灵之气缓缓消解,但残留的酥麻与晕眩感仍不断侵扰着他的心神。更严重的是内腑的震荡和灵力的枯竭,与周猛、林婉的连番激战,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潜力。
然而,他心中却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警铃大作。龟甲残片与乙木玉佩的先后异动,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必然已引起诸多关注。赵明阳一系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暗处觊觎的目光,也只会更加灼热。这一炷香的调息时间,既是喘息之机,也可能成为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他一边竭力恢复,一边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应。丹田内,戊土灵力如同干涸的河床,正被回元丹药力化作的涓涓细流缓慢滋润。鸿蒙化生诀不愧为上古奇功,虽然灵力恢复速度不算最快,但其炼化出的灵力精纯无比,且带着一种生生不息的韧性,对伤势的修复也远超寻常功法。
更让他留意的是,经历连番苦战,尤其是极限压榨下对那丝“大地之意”的运用,此刻静心体悟,竟似乎对这玄妙意境的感悟加深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更加清晰,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也仿佛紧密了一分。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随着自身灵力流转,脚下浮台深处那庞大阵法灵力流淌的某种韵律。这并非乙木玉佩带来的共鸣,而是他自身戊土灵根与大地之意结合后,产生的某种微妙感应。
“或许……这才是戊土之道的正确方向?厚重承载,亦能感知脉络……” 刘云轩心中升起一丝明悟。以往他只是将戊土灵力用于防御和力量,如今看来,若能加深对大地之意的感悟,未必不能做到如臂使指,甚至……借用地脉之力?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但旋即压下。眼下危机四伏,不是深入参悟的时候。
他将注意力转向怀中的两件物品。乙木玉佩静静散发着温润生机,滋养着他的身体,抚平“木魅荧光”带来的些许负面效果,除此之外并无异样。而龟甲残片则彻底沉寂,冰凉坚硬,仿佛之前的异动只是幻觉。但刘云轩清楚记得那苍凉古老的波动,以及其瞬间化解危机的威能。此物神秘,看来只能在生死关头被动触发,无法主动掌控。
“必须尽快恢复战力,接下来,恐怕……” 刘云轩心中凛然,加速运转功法。
湖面四周,议论声并未停歇。刘云轩的三连胜,尤其是最后那匪夷所思的逆转,已成为所有人谈论的焦点。
“此子当真了得!连败周猛、林婉,这份战绩,足以排进本届前十了吧?”
“哼,不过是仗着些诡异手段和运气罢了。你看他此刻模样,已是强弩之末,下一场必败无疑。”
“诡异手段?那能干扰阵法、抵御碧磷针的手段,岂是寻常?我看此子身上必有秘密!”
“听说他只是柳师叔从外面带回来的散修?柳师叔眼光果然毒辣。”
“散修能有此底蕴?我看未必……”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佩服其实力与韧性,有人嫉妒其出尽风头,更有人对其展现出的“诡异”能力心生贪念或忌惮。刘云轩这个名字,短短时间内,已深深印入在场许多人的心中。
高台之上,气氛微妙。
苏慕云已重新落座,神色依旧温润,但看向刘云轩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深意。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传音对身旁的柳青璇道:“柳师妹,你这‘故人之后’,可是给了为兄不小的意外啊。那最后破解林师侄术法的一指,看似随意,实则点在了浮台‘小乙木聚灵阵纹’与‘戊土稳固阵基’的衔接薄弱处。这份对阵法的敏锐感知,可不像是一个筑基初期散修该有的。还有那能让碧磷针迟滞的波动……颇为古老晦涩。”
柳青璇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同样以传音回道:“苏师兄明鉴。此子确有机缘,身怀异宝。但他心性坚韧,秉性不坏,于我亦有恩。此次带他回宫,一是为报恩,二也是见他天赋尚可,想给他一个机会。至于其他,师妹亦不甚明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刘云轩有秘密,又表明自己态度,同时将问题推回。
苏慕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机缘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只要他心性端正,不为非作歹,身怀异宝又如何?我月宫海纳百川,还不至于觊觎小辈之物。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远处脸色阴沉的赵明阳,以及人群中几个看似寻常、气息却隐晦的身影,“怀璧其罪。赵师侄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休。暗处,似乎也有些老鼠在嗅味道了。”
柳青璇眸光一冷:“宗门之内,他们还敢明目张胆不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慕云淡淡道,“百舸争流之后,才是关键。师妹若真想护他,恐怕要多费些心思了。不过,此子若能凭自己本事,在此次大会上挣得足够的名次与关注,倒也是一层护身符。”
柳青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浮台上调息的少年,隐含担忧。
赵明阳此刻心中已是怒火中烧,更夹杂着一丝不安。刘云轩的表现太过惊人,那疑似能干扰阵法、抵御攻击的手段,让他对那玉佩(或许还有别的)更加势在必得,同时也更加忌惮。此子成长太快,今日若不将其彻底打压下去,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赵师兄,现在怎么办?林师姐也……”旁边一名跟班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明阳眼神阴鸷,扫过浮台上气息渐渐平稳的刘云轩,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平静的苏慕云和柳青璇,低声道:“一炷香快到了。让‘影梭’准备,下一场,他上。”
那跟班闻言一惊:“影梭?他不是我们安排进前十的暗子吗?现在就动用?会不会太早,而且万一暴露……”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明阳打断他,语气森寒,“此子必须尽快除掉,至少也要废掉!影梭擅长隐匿袭杀,正好克制这种灵力不济、依靠诡异手段的家伙。让他伪装成寻常挑战者,制造‘失手’意外。苏师叔和柳师叔在场,只要不是明目张胆虐杀,他们也不好太过插手弟子间的‘切磋失手’。快去!”
“是!”跟班匆匆离去。
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里,那名头戴斗笠的佝偻老者,浑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方才清晰地捕捉到了龟甲残片波动那一瞬间的气息,虽然微弱短暂,但那苍凉古老的韵味,绝不会错!与他所知的那件传说中的古物碎片,描述一致!
“乙木蕴灵佩,疑似与宗门核心古阵有关……神秘龟甲,蕴含守护之力……此子身上,果然藏着大秘密!”老者心中激动,枯瘦的手指在袖中一枚骨符上急速刻画。“癸三七回报,目标价值远超预估!疑似身负重大古传承线索!请求启动‘甲上’预案,不惜一切代价,擒拿目标,夺取遗物!建议在目标离开流觞水台、返回听竹轩途中动手,此地人多眼杂,且有月宫高阶修士在场,不宜妄动。”
讯息传出,老者身形愈发佝偻,如同寻常观战的衰老散修,缓缓退入人群更深处,消失不见。
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燃尽。
浮台上,刘云轩缓缓睁开眼睛。体内灵力恢复了约三四成,伤势稳定下来,背后的荧光侵蚀也被玉佩生机化解大半。虽然远未到巅峰状态,但至少有了再战之力。他站起身,青色布袍虽沾染尘土血迹,略显狼狈,但脊梁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贪婪、恶意……混杂在一起。他也看到了赵明阳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该来的,总会来。”刘云轩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坚定。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吧。他倒要看看,这揽月城的漩涡,究竟有多深。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瘦削、气息飘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上了浮台。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他对着刘云轩随意一拱手,声音平淡无波:“散修,影梭。请赐教。”
台下许多人面露疑惑,此人面生得很,气息也只是筑基中期左右,并无出奇之处。但刘云轩在看到此人的瞬间,心头却骤然一跳,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此人站在那里,明明看得见,却给人一种虚幻不定的感觉,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之中。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淡无波,却透着一种对生命的漠然,如同潜伏的毒蛇。
“此人,极度危险。”刘云轩瞬间做出判断,精神高度紧绷。这绝不是普通的挑战者。
高台上,苏慕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在“影梭”身上停留一瞬,又淡淡扫过赵明阳的方向。柳青璇也察觉到了什么,玉手微微握紧。
“请。”刘云轩沉声应道,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开始缓缓加速运转,全神戒备。
影梭不再多言,身影微微一晃,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一道淡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浮台本身的光影之中,瞬间从刘云轩的视野和感知里消失!
“隐匿之术!”台下有人低呼。
刘云轩瞳孔骤缩,想也不想,脚下一踏,身体向侧方急闪。
“嗤啦!” 他原本站立之处,一道薄如蝉翼、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一闪而逝,将坚硬的台面划开一道细痕。若非他闪避及时,这一击已落在他身上。
攻击来自背后,但影梭的身影依旧不见。
刘云轩背心渗出冷汗,精神力高度集中,努力感知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这影梭的隐匿之法,比林婉的幻术更加诡谲难防,且带着凛冽的杀意。
浮台之上,光与影交错,一片死寂,唯有刘云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冰冷杀机,如同毒蛇,缓缓缠绕而来。
新的,更危险的战斗,开始了。而暗处,更多的眼睛,也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