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
冰冷。
不,不是冰冷。是一种无法用温度衡量的质感。像是触摸到了凝固的光,或是触摸到了“存在”本身。
在指尖触及棱柱表面的刹那,时间仿佛真的被无限拉长、凝固。
林霄混乱、狂暴、几乎要被体内冲突能量撕碎的意识,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海,瞬间陷入了某种奇异的、非生非死的停滞状态。所有的痛苦、杂念、恐惧,都在这一刻被剥离、冻结。
然后,是“涌入”。
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浩瀚如星河、古老如宇宙初开的信息洪流,顺着他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臂,蛮横地、不容抗拒地冲进了他脆弱、混乱、濒临崩溃的意识海。
不是知识,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抽象、更加庞大的——“存在”。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整个灵魂,用每一寸被这洪流冲刷的、颤栗的细胞。
他“看”到了一片混沌,无光无暗,无上无下,唯有最基本的、沸腾的、互相碰撞湮灭的“弦”与“概率”。
他“看”到了一次无法用“大”来形容的、决定性的“闪耀”,某个意志,或者某个“奇点”,拨动了最初的“弦”,定义了最初的“规则”,于虚无中,开辟了“存在”。
他“看”到了“存在”分裂、演化,化为无尽星河,亿万世界,无穷法则。其中,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逸散的、不稳定的、带有最初“定义”属性的涟漪,被命名为“Ω”。
他“看”到了某个古老到难以想象的文明,发现了这缕涟漪,触碰了禁忌,试图理解、模仿、乃至掌控这最初的“定义”之力,他们将这力量称为“神之息”,将研究的场所称为“圣所”,而将收集、提纯、稳定“Ω”涟漪的装置,命名为——“神之眼”。
他“看”到了“圣所”的辉煌,也“看”到了“圣所”的疯狂。实验,无尽的实验。生命的创造与扭曲,规则的篡改与编织,时空的折叠与撕裂……他们渴望成为“神”,却在不经意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看”到了“神之眼”的失控。稳定的Ω能量,在与某种“外来的”、“混沌的”、“饥渴的”意志接触后,发生了不可逆的“污染”。圣洁的金色,被染上了亵渎的猩红。秩序的实验体,化为疯狂的怪物。温和的共鸣,变成侵蚀的瘟疫。
他“看”到了“圣所”的陨落。疯狂的造物反噬其主,被污染的“神之眼”碎片散落,能量泄漏,扭曲现实,污染生命,将一个个世界拖入疯狂与畸变的深渊。而这里,这处地下的遗迹,不过是那场浩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试图“收容”和“研究”污染与净化之力、寻找“净化”方法的……前哨站,或者说,坟墓。
他“看”到了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并非“圣所”的入口,而是一道“封印”,一道将失控的“实验区”与相对稳定的“核心区”隔离开的屏障。而那枚“源质棱晶”,也并非完整的“神之眼”,只是“神之眼”核心的一枚微小碎片,在漫长岁月中,依靠着遗迹残留的能量系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试图“净化”着从封印另一侧渗透过来的污染,同时……也吸引着那些被污染、或与之共鸣的生命,如同黑暗中最后的灯塔。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看到了自己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本质”。
那暗金色的温暖,是“神之眼”碎片逸散的、未被污染的、最纯净的Ω能量,带着“创造”、“秩序”、“生命”、“净化”的“定义”,如同归家的游子,本能地亲近着“源质棱晶”。
而那猩红的暴戾,则是被“外来混沌意志”污染、扭曲后的Ω能量,充满了“毁灭”、“混乱”、“饥渴”、“侵蚀”的“定义”,如同觊觎圣物的野兽,疯狂地想要吞噬、同化“源质棱晶”,将其染上自己的颜色。
而他,林霄,不过是在机缘巧合(或者说,命运的捉弄)下,同时承载了这两股同源却对立力量的……“容器”。一个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破裂的、“错误”的容器。
“钥匙”?或许是吧。能打开门的,是钥匙。能打开“封印”,连通“污染”与“净化”的,也是钥匙。能成为“桥梁”,让“神之眼”碎片与“混沌意志”再次接触的,更是钥匙。
但钥匙的结局,往往是被使用,然后被丢弃,或者……折断。
不!
一股微弱,却无比顽强的意念,在这浩瀚到足以冲垮任何凡人意识的信息洪流中,如同狂风中的一点烛火,倔强地亮起。
那是不甘。
是不愿成为棋子、成为容器、成为钥匙后被随意丢弃的不甘。
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想掌控自己命运的不甘。
是林霄,这个来自平凡聚居地,只想安稳度日,却被迫卷入这疯狂漩涡的年轻人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人性。
这一点不甘,这点人性,在浩瀚的信息洪流中微不足道,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不再被动地“看”,他开始挣扎,开始试图去“理解”,去“寻找”。
在这无穷无尽的信息碎片中,他抓住了两条最清晰、也最与他相关的“丝线”。
一条,来自那暗金色的温暖力量,指向“源质棱晶”,指向“净化”、“稳定”、“修复”、“控制”。
另一条,来自那猩红的暴戾力量,指向门外那狂暴的聚合畸变体,指向那无数“样本”,指向封印另一侧的、更深沉的黑暗与混沌,指向“吞噬”、“融合”、“进化”、“释放”。
两条路。
选择净化,或许能暂时稳定自身,甚至借助“源质棱晶”的力量,清除污染,获得强大的、可控的力量。但代价可能是被“神之眼”的秩序同化,失去自我,成为又一个“样本”,或者“净化”程序的执行者。
选择融合,拥抱混沌,或许能获得更直接、更强大的毁灭力量,解决眼前的危机。但代价是彻底沉沦,被猩红的饥渴吞噬,成为只知道毁灭和进化的怪物,甚至可能成为“混沌意志”在这个世界的“触手”。
不,不对。
还有……第三条路。
在浩瀚信息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无数疯狂实验记录的夹缝中,在“圣所”彻底失控前,某些理智尚存的研究者留下的、语焉不详的、近乎绝望的呓语中,他似乎“瞥见”了某种可能。
“……秩序与混沌,并非绝对对立……”
“……净化与污染,或为一体两面……”
“……容器若足够坚韧,或可……承载对立,归于……混沌之初的……‘无’?”
“……然,‘无’即湮灭,亦或……新生?”
这些信息太过破碎,太过晦涩,充满了不确定和疯狂。但在此刻,这一点点微光,却成了林霄意识中,除了“净化”与“融合”之外,唯一能抓住的、可能不属于那两股预设力量引导的……“变数”。
他没有时间细想,没有时间权衡。
因为,外界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嗡——!!!
在现实世界,在林霄指尖触碰到“源质棱晶”的刹那,以棱柱为中心,一道无声却恢弘到极致的暗金色涟漪,如同水波般轰然扩散!
涟漪扫过整个半球形房间,墙壁、地面、穹顶上的所有纹路瞬间被点亮,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充满秩序感的气息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从门外涌入的血腥、疯狂和混沌低语。
那枚“源质棱晶”停止了自转,静静悬浮在林霄的指尖前方,内部乳白色的光晕如同心脏般脉动起来,与林霄体内那股暗金色的能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林霄身上残存的暗金光芒大盛,甚至暂时压过了猩红,让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圣光之中。
“成功了!共鸣成功了!”赵志峰狂喜地大叫,眼中充满了病态的兴奋,“‘钥匙’激活了‘神之眼’碎片!圣所的力量在回应!我们有救了!”
门外,正准备再次撞击闸门的聚合畸变体,被这突如其来的暗金色涟漪扫过,如同被泼了浓硫酸,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它身上那些蠕动的肉质、镶嵌的残骸、乃至岩石与血肉混合的躯体,都在暗金光芒的照射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冒出阵阵黑烟,快速消融、枯萎!它那幽绿的眼眶火焰疯狂摇曳,充满了痛苦和……更深的恐惧!它庞大的身躯拼命向后缩去,仿佛那光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药。
蝰蛇和剃刀也被涟漪扫过,虽然没有像聚合畸变体那样受到直接伤害,但也感到一阵心悸和强烈的排斥感,仿佛置身于充满敌意的领域,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们骇然地看着房间内光芒万丈的林霄和那枚棱柱,眼中的贪婪被惊惧取代。
“这力量……太强了……”剃刀声音发颤。
“强才好!抢过来!必须抢过来!”蝰蛇眼中的惊惧很快又被贪婪覆盖,他看得出,那棱柱和林霄此刻的状态,虽然强大,但似乎并不稳定,而且林霄本人显然处于无意识状态,这是绝佳的机会!他举起枪,对着房间内的赵志峰等人就要开火,试图打断这共鸣。
然而,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枚“源质棱晶”在散发出强烈的暗金光芒、与林霄产生共鸣的同时,似乎也刺激、或者说“唤醒”了林霄体内另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
那被赵志峰注射的药剂暂时“糅合”、被暗金力量暂时压制的猩红污染能量,在感受到“源质棱晶”那纯粹、浩瀚的秩序力量刺激后,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更加狂暴、更加疯狂的反扑!
不,不仅仅是反扑。
通过林霄这个“容器”,通过他指尖与棱柱的接触,那股猩红的、充满混乱与毁灭意志的污染能量,如同找到了最佳导体和放大器,竟然顺着林霄的身体,如同黑色的闪电,逆流而上,狠狠地“撞”向了那枚散发着纯净光芒的“源质棱晶”!
嗡——!!!
又是一道涟漪扩散开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净、威严的暗金色。
而是混乱、扭曲、充满了亵渎与疯狂的——
暗红色!
以林霄和棱柱接触点为中心,暗金与暗红两股力量疯狂对撞、纠缠、湮灭、再生!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不断扭曲的、直径数米的混沌能量球!能量球内部,暗金与暗红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巨龙,疯狂厮杀,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波动!
整个半球形房间,在这两股对立力量的冲突中剧烈震颤!墙壁和地面上被点亮的纹路明灭不定,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穹顶的荧光晶体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连那坚固的晶体平台,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而被夹在这两股力量最中心的林霄,则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他的身体再次悬浮起来,被两股力量拉扯着,时而绽放暗金圣光,时而笼罩猩红血芒,皮肤不断龟裂、愈合、再龟裂,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毛孔中渗出,又在两股力量的冲突下蒸发、湮灭。他紧闭的双眼眼角,流淌出金色的血泪和红色的血泪,显得无比凄厉。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赵志峰脸上的狂喜僵住,变成了骇然和难以置信,“两股力量在冲突!‘钥匙’的容器不稳定!他在撕裂!他在撕裂!必须阻止!必须稳定他!”
他疯了一般冲向林霄,想要将他从棱柱旁拉开,或者再次注射药剂。
但还没等他靠近,就被那混沌能量球外溢的狂暴能量狠狠弹开,撞在墙壁上,口喷鲜血。
“林霄!”金雪哭喊着想要冲过去,被老周死死拉住。
“别过去!那力量会撕碎你的!”老周看着在能量球中痛苦挣扎的林霄,虎目含泪,却无能为力。
门外的聚合畸变体,在感受到那暗红色、充满混乱与毁灭的涟漪后,竟然停止了哀嚎和后退。它身上被暗金光芒灼伤的部分,在那暗红涟漪的扫过下,不仅停止了消融,反而开始加速再生,甚至变得更加狰狞、强壮!它幽绿的眼眶中,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找到“同类”般的兴奋和……更加深沉的贪婪!它渴望那暗红的力量,渴望吞噬那能量,渴望变得……更加完整,更加混乱,更加强大!
“吼——!!!”
它不再畏惧,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再次冲向闸门!这一次,它身上那些肉质管道疯狂蠕动,竟然开始主动吸收空气中弥漫的暗红色能量涟漪,它的体型似乎隐隐又膨胀了一圈,力量也更加强大!
轰!轰!轰!
它用身躯,用拳头,疯狂地撞击着厚重的金属闸门。在它狂暴的力量和暗红能量的侵蚀下,闸门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内凹陷,边缘甚至开始出现融化的迹象!
“门要顶不住了!”阿明和老吴用尽全身力气,后背死死抵着门,但闸门依旧在一点一点被推开,门缝越来越大,已经能看到门外聚合畸变体那狰狞的头颅和幽绿的目光。
蝰蛇和剃刀见状,也顾不得房间内那危险的混沌能量球,趁此机会,猛地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挤了进来!他们的目标,依旧是那枚悬浮的、正在与两股力量激烈冲突的“源质棱晶”!
房间内,彻底乱成一团。
赵志峰挣扎爬起,试图再次接近林霄,寻找控制或稳定他的方法。
老周、阿明、老吴拼死顶门,与门外的怪物角力。
金雪泪流满面,看着在能量球中痛苦挣扎的林霄,心如刀绞。
蝰蛇和剃刀冲进房间,枪口对准了能量球中心的林霄和棱柱,也在寻找抢夺的机会。
而悬浮在半空、被两股恐怖力量撕扯的林霄,他的意识,在浩瀚信息洪流的冲刷下,在两股力量的疯狂撕扯中,在那一点不甘人性的微光引导下,正被推向一个不可预测的、可能彻底毁灭、也可能迎来未知“新生”的——
临界点。
混沌的能量球,膨胀到了极限。
暗金与暗红的光芒,交织、湮灭,发出如同万千玻璃同时碎裂的、刺耳到极致的尖啸。
整个房间的纹路光芒明灭到了极限,穹顶的晶体开始大面积碎裂、坠落。
晶体平台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
“源质棱晶”本身,也在两股力量的冲突下,表面出现了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裂痕,内部的光晕剧烈波动,仿佛随时可能崩解。
一切,似乎都要在这毁灭性的冲突中,走向终结。
就在这时——
林霄那紧闭的、流淌着金银血泪的眼睛,
猛地,
睁开了。
左眼,是一片极致理智、冰冷、仿佛倒映着星辰运转、万物规律的暗金漩涡。
右眼,是一片极致疯狂、混乱、仿佛燃烧着毁灭欲望、吞噬一切血火的猩红深渊。
而他的瞳孔深处,那一点属于“林霄”的、微弱却顽强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暗金与猩红的双重冲击下,明灭不定,却死死不肯熄灭。
一个平静的、仿佛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充满了无尽疲惫和挣扎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盖过了能量冲突的尖啸,盖过了怪物撞击的轰鸣,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我……”
“拒绝……”
“成为……”
“钥匙……”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悬浮在半空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了那支被赵志峰注射了药剂、被狂暴能量充斥、勉强恢复了些许知觉的左手。
然后,
用尽此刻灵魂、肉体、乃至那一点不甘人性所凝聚的全部力量,
狠狠地,
握向了,
那枚悬浮在他面前、暗金与暗红光芒疯狂冲突、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
“源质棱晶”。
不是引导。
不是融合。
也不是净化。
而是……
紧握。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如同朝圣者触摸唯一的神像。
如同绝望者拥抱仅存的微光。
以身为鞘,
纳光与暗。
以魂为引,
铸……
混沌之始。
(第八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