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不长不短。但对于在场的人来说,这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明阳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熙攘的车流和人群,落在街道尽头。他不动,也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众人更不敢动,更不敢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不知疲倦地吆喝,那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带着几分滑稽的荒诞。
林小江站在李明阳身侧,手里握着手机,随时准备记录。王兵站在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杨凌江和章太江并肩而立,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薛平敬低着头,不停地擦汗,手帕已经湿透了。官远面色如常,但那双眼一直盯着路口的方向,像一只等待猎物出现的鹰。
一辆银灰色的私家车从街道尽头驶来,速度不快,却带着几分犹豫。它在距离人群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熄火。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从驾驶座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破洞牛仔裤,膝盖上两个大窟窿,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皮肤。上身是一件花哨的短夹克,里面套着一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头发染成一片张扬的黄色,像顶着一头枯草。耳朵上打着好几个耳钉,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银链子。他戴着墨镜,摘下之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眼角有几分精明,也有几分心虚。
他朝李明阳等人的方向看过来,目光扫过那一排身穿深色行政夹克的干部,扫过那几个穿着笔挺警服的公安人员,扫过那个躲在人群后面瑟瑟发抖的出租车司机。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伸向车门把手,想要拉开车门坐进去,想要逃离这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现场。但几名警员已经一个健步冲了上来,挡在他和车门之间。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粗暴的拉扯,只是不声不响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几位领导……下午好啊。”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动着,眼睛不停地眨,“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没有人回应他。那一双双眼睛像一盏盏探照灯,齐刷刷地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无处遁形。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躲在后面的出租车司机身上。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种“你居然敢出卖我”的不可置信。他当然不会认出李明阳。在他眼里,眼前这几个人,就是一群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官远上前一步,白色的警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赵鑫心里:“严肃一点!这位是市委李明阳书记。接下来问你什么,你就给我如实回答。要是敢有所隐瞒,你知道我们公安局的手段的。”
赵鑫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李……李明阳?杜鹃市委书记?那个在电视上讲话的、头发花白的年轻人?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几乎喘不上气。他的大脑飞快地转着,拼命想着脱身的办法。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僵得像一块铁皮。
“警官,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开出租车?不不不,我不是开出租的,我是做小生意的,合法经营,按时交税,从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明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镜子里映出赵鑫那张写满了慌张和恐惧的脸。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赵鑫,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赵鑫的心里更加发毛,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你叫什么名字?”李明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地落进赵鑫的耳朵里。
赵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不敢不答。“书记您好,我叫赵鑫。”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赵鑫——”李明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赵鑫的眼睛,“说说吧。这些出租车司机宰客,你作为中间人,你后面的人是谁?”
赵鑫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道目光逼退了。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躲在人群后面的出租车司机,那眼神里满是愤怒,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恨不得要把那个人活活烧死。司机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的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他也不想这样,可他没办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恨他也没用。”李明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我们敢让他把你叫出来,那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绝对的证据。你以为是巧合?你以为是你朋友出卖了你?不,是你的那些‘客户’里,早就有人把你们的事报告给了有关部门。只是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冷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不要觉得你没什么事——公然组织有预谋的宰客行为,已经涉嫌扰乱公共秩序了。后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吧。你才二十多岁,还有大好的前程,不要因为一时的贪念,毁了自己的一生。”
赵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想要抵赖,想要再说几句“我是清白的”。但他看着李明阳那双眼睛,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他知道——他瞒不住了。他咬了咬牙,像是把所有的侥幸都咬碎了,像是把所有的不甘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我说。”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我后面的人是交通局综合大厅的办事员,叫赵达。他……他是我的一个堂哥。我负责在外面联络司机,收保护费,处理日常事务。他躲在后面,从来不出面。一旦有乘客投诉,有部门来查,他就利用自己在交通局的关系,把投诉压下去,把问题摆平。我们五五分成,司机交的钱,我拿一半,他拿一半。”
站在一旁的薛平敬,此时脑门上的汗珠已经像黄豆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的脸色灰败,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摇摇欲坠。赵达,赵达!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他知道这个人。那是交通局一位副局长的亲侄子。当初进交通局,就是那位副局长打了招呼,他亲自签的字。这些年,赵达在局里表现平平,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在背后搞这么大的事。怕什么来什么。
李明阳转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薛平敬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薛局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轻底下,是比泰山还重的压力,“你不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薛平敬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