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疫气散尽,烟火重燃。
封禁一月的城门尽数敞开,街市恢复车马人流,朝野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行宫风波落幕,帝后返宫,六宫各司其职,百官各安其位。
人人都劫后余生,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安稳。
清晨,宋瑶醒来,伸了个懒腰,懒懒支着腮,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垂落的帘穗。
“可算是安稳了。”
原来待惯了,不觉得皇宫有多好,只觉得寻常。
经了一次疫病风波,新奇是新奇,可又觉得原来的生活也很好。
“唉,要是能既安稳又新奇就好了......”
宋瑶正感叹着,外面声音响起。
“娘娘,二公主来了。”
宫人通传声落,宋瑶眉眼弯弯,神情娇软慵懒,只当女儿是寻常闲来请安,随口轻抬下巴:“进。”
殿帘被人撩开,刘核大步而入。
刘核行礼问安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撒娇,而是静静立在殿中,掷地有声的来了一句:
“母后,儿臣要去就藩!”
“.......啊?”
宋瑶微微抬眸,怔怔望着眼前的女儿,脑一脸茫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刘核在说什么。
她猛地直起身,方才的懒散慵懒荡然无存,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直直盯着自家女儿。
越想越觉得荒唐,离谱、震惊、难以置信。
边疆什么情况,她多少也是知道的,不过这事自然由刘靖来操心。
别人家孩子避疫如避虎,恨不得一辈子窝在富贵窝里享荣华。
她的女儿,放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过,上赶着往死人堆、疫区炼狱里钻?
“你生病了?烧糊涂了?”
宋瑶有些着急了,连忙下了榻,去摸摸刘核的脑袋。
大梁祖制,公主有藩地的情况本就少,而就藩本就是极少有的事,且无一不是成年之后,择吉日、备仪仗、安稳赴任。
哪有十四五的小姑娘,疫毒刚退,风波未定,主动请旨即刻赴藩的道理?
宋瑶从前不是没想过刘核就藩,但在她的盘算里,那是十年八年之后的事,甚至是她老去之后的事。
她早早给女儿铺好了一辈子的坦途,到时候核儿手握重权,享尽荣宠,无灾无难,想干嘛干嘛,不用吃苦,更不用受难。
结果倒好,现在她告诉她,她自己非要往最苦最险的泥坑里跳?
怎么会有人好日子过够了啊!
宋瑶气闷不已,腮帮子微微鼓起,狠狠点了点刘核的头。
天底下还有这么傻的小孩?放着顶配人生不要,非要去渡劫受苦!
但宋瑶没急着斥责,只皱着眉,憋着气,静静听女儿把话说完。
“继续说!”
宋瑶围着刘核气呼呼地转了一圈。
她最好是真有理,不然她就让刘靖好好把女儿打一顿!
把她脑子里的水都打出来!
刘核知晓母后骤然听闻必然难接受,但她确实有她的想法,随即放缓语气,徐徐道来。
“京城能在短短一月之内平息疫势,是因为这里是天下脚下。”
“京城权贵云集,有太医院全员坐镇,国库不停输送药材粮草,朝廷不计代价的人力物力兜底。封城、排查、施药、隔离,每一步都有好的资源”
“哪怕是市井贫民,也能领粮领药,得以活命。”
“可边关不同。”
这个世道,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刘核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且托母后的福,她一直都是被偏爱的那一端。
刘核嗓音沉下,带着掩不住的悲悯:“边关贫瘠苦寒,资源匮乏。疫病初起之时,稍有家底门路的百姓,早就拖家带口,逃离了疫区。”
“能走的,全都走了。”
“留下来的,全是老弱妇孺、贫苦流民。他们逃不动、走不了、无人庇护,只能被困在那里,坐以待毙。”
宋瑶听着,指尖悄悄攥紧衣料。
所谓大局从来都是牺牲弱小众、保全核心层的。
她又不是从富贵窝里长大的,当然知道这些世道阴暗。
“疫病横行,道路封禁,天下商户趋利避害,没有任何一家药材商愿意冒着染病、亏本的风险,往边关输送药材。”
“没有药材、没有救治、没有口粮,甚至连最基础的隔离管控、消杀防疫都无人执行。”
“留在那里的百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亲人接连染病,接连离世。”
刘核想起接到的文书,叹了一口气,“地方官员的管理方式,就是放任不管。”
“地方官员上书朝廷说,边关地广人稀,疫病扩散范围有限,与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如彻底封锁边关,断绝内外通行,牺牲一隅之地,保全天下安稳。”
这话冠冕堂皇,若真从全局考量起来,也确实有道理。
可内里的残酷,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刘核一字一顿,剖开这层大义外衣下的血淋淋真相:“说白了,他们的办法,就是等死。”
“任由边关疫民自生自灭,等这批染病的子民尽数病亡,边关再无活人,疫病没有宿主,自然会自行断绝、不再传播。”
“人死绝了,疫就平了。”
刘核眼底盛满悲凉,“从天下大局的角度来看,耗费巨额库银、稀缺药材、精锐人力,远赴千里苦寒边疆,救治一群不一定能治得好的百姓,的确得不偿失。”
“牺牲极小部分边陲子民,保全中原腹地,天下安稳,是很理智的取舍。”
“甚至有朝臣引经据典,以疫病隔绝之理佐证,称此为断源止损、最优之策,是保万民安宁的长远之计。”
道理没错,策论没错,大局没错。
可错的是,为了这份所谓的天下大局,所要付出沉重代价的,不是制定计策的人,而是大梁的最底层的百姓。
就算父皇不同意这个政策,但边关百姓就会有更好的法子吗?
难说。
除非有个足够有重量的人,愿意去那里,那资源自然就会汇聚到那里。
“儿臣想去试试。”刘核低声喃喃,眼底是赤诚的悲悯,心底是滚烫的热血,“儿臣的封地,就在疫区。”
早年,父皇赐她的封地,便是北方边疆三州之地,如今疫病也蔓延到了那里。
风吹过刘核飒爽的眉眼,吹乱她束起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