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微微颔首,眼底却无轻松,只剩沉沉审慎。
可控,不代表无险。
哪怕毒性再弱,终究是疫病,终究夺人性命。寻常百姓、宫人仆从、文武官员,但凡沾染,皆有凶险。
而他绝不允许,分毫风险落至宋瑶身上。
江山可守,百官可换,百姓可安,世间任何人、任何事皆有取舍余地,唯独对于瑶儿,没有侥幸可言,必须万无一失。
自疫灾消息传入行宫的第一刻起,刘靖便下了死命令,将整座避暑行宫彻底划为封禁。
外界风雨飘摇、疫气横行,可这座园林之内,必须寸疫不侵、安稳无忧。
行宫封禁的第一道铁律,便是彻底隔绝内外,断绝一切流动的隐患。
行宫之内所有正门、角门、侧门、便路,乃至往日供下人穿行的隐秘甬道、山水间的出入小径,尽数落锁封死。
厚重木门以铜栓加固,缝隙处再用实木横板钉死,里里外外封得严严实实,寻不出可以通行的缺口。
九门亲兵之中挑选身强体健、行事沉稳的精锐士卒,分作内外两重岗哨驻守行宫四野,层层布防,互为策应。
岗哨不分昼夜,按班次轮番值守,哪怕烈日当头或是夜深露重,也绝无一人擅离岗位。
御口亲传,行宫围墙百步之内,划为禁地,无论身份高低、缘由几何,任何外人都不得靠近、探头窥探。
宫外之人,半步也踏不进这片园林。
而园内之人,若无御旨令牌,不得踏出园界半寸。
往日行宫专供采买、转运物资的通道,如今全数废弃。
宫中每日所需的米面粮油、新鲜果蔬、绫罗衣料、汤药器具,一律改由宫外办事人员统一收整打包。
古时避疫,素来讲究以时静治秽、借草木药气驱邪。
所有物资先行运至行宫三里之外的空旷驿馆单独存放,静置两个时辰,借清风驱散附着的杂气。
随后驿馆仆役会取来苍术、艾叶、白芷、菖蒲等避疫香草,在物资堆四周焚烧熏燎,反复熏制三遍。
待到烟气散尽,由值守在外围的侍卫远远查验,确认包裹完好、无异常气息、无沾染病患痕迹,方才放行。
园内值守侍卫行至指定交界之处,隔着数步距离接收物资,双方互不近身、互不交谈,全程不见面、无接触。
物资送入园中后,还要再移至专门的外院空房,再次以药烟熏过,方才分发各处。
从物资流转的源头开始,便层层设防,将外界可能裹挟而来的疫邪,彻底阻隔在园墙之外。
除了断绝内外往来,园内人员的管束,更是严苛到了极致。
行宫之中,上至内侍总管、管事嬷嬷,下至洒扫杂役、巡院兵卒、后厨厨娘,所有在此当差的人,全部重新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居所、当差处所一一列明,存档备查。
整座园林依照院落划分片区,每一片区域划定固定的活动范围,严令所有人不得跨院行走,不许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闲谈歇息。
更不许借着传话、办事的由头私自串门走动。
往日里宫人们闲暇时结伴游廊说笑、跨院探访同乡好友、沿途嬉笑打闹的景象,如今一概禁止。
每个人守着自己的居所,循着固定的路线往返当差之地,日日皆是两点一线,一举一动都循规蹈矩。
偌大的行宫,除了各司其职的脚步声,再无往日的喧闹。
而贴身伺候宋瑶的内殿宫人,规矩更是层层叠加,旁人万万不能相比。
冬青、夏雀等一众随侍宋瑶多年的宫女,自行宫封禁那日起,便接到严令:守在内殿,不得踏出宫殿一步。
她们不再插手园内任何杂务,不与其他院落的宫人往来,也不必去往行宫各处奔走传。
一身心思与全部差事,都只围绕着宋瑶打转。
每日天色未明,晨露尚凝,行宫的防疫查验便已开始。
太医院近半数太医都来了行宫之中。
多名太医分班轮值驻守园中,每日破晓时分,便提着药箱逐院巡查,为每一名宫人、内侍、兵卒诊脉望气。
辨疫,首重气色、脉象与症候。
太医们细细查看每个人的面色、眼白、唇色,搭脉体察气血流转,再询问周身感受。
但凡有人诉说头晕沉、四肢乏力、咽喉发痒、不时咳嗽,或是体表微微发热,无论症状轻重,也不问缘由出处,当即被带去园内偏僻的隔离别院单独安置,同时第一时间上报御前。
带病当差、靠近内院,是全园第一大忌,无人敢触这道红线。
尤其是贴身侍奉宋瑶的几名宫女,查验规格远高于旁人。
一日三查,晨、午、晚各诊视一次,脉象、气色、精神状态逐一记录在簿。
每日呈递至刘靖案前过目,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人员起居的规制,也彻底改头换面,处处依照避疫之法施行。
从前宫人们居所拥挤,多人同室,洗漱共用一盆水,换洗衣物随意搭晒。
如今,每一间下人房都缩减居住人数,保证室内宽敞通透。
每日卯时、巳时、申时、亥时,四次大开门窗,引清风入内,借流通的空气驱散秽气。
所有人需勤净手、勤洁面,洗手皆用加了艾草煮过的清水,贴身衣衫、床褥枕衾,每日更换。
换下的织物统一送至浣洗院,以沸水反复烹煮,再挪至烈日之下暴晒半日,借水火与日光双重驱邪避秽。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宋瑶作为被保护的中心,自然是安然无恙。
行宫上下值守的宫人、巡防的兵卒、轮值的太医,连日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了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宋瑶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不是连日来气血耗损过甚。
刘靖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