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孙媳妇眼神激动得发亮，望着宋瑶，竟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身子都微微发颤。
宋瑶瞧着她这模样，心里犯了嘀咕，莫名其妙，至于这么激动吗？
她不过是闲得慌，陪人说几句话罢了。
虽不解，宋瑶还是懒洋洋抬了抬手，漫不经心道：“坐吧坐吧，陪我说会话解解闷，别站着了，看着累。”
管她呢，徐婆子这般安排，无非就是想借机攀附。
盼着她记着徐家的好，日后多赏些银钱，或是给徐家求个前程。
这种攀附讨好，宋瑶见得太多，从前是达官显贵、王公贵族，如今换成了村正的孙媳妇。
换汤不换药，没什么新鲜的。
无论是国公亲自引荐的人，还是徐婆子这般刻意推过来的，于宋瑶而言，都一样。
能不能记住这家人，全看他们能不能让她觉得有意思，能不能哄得她开心。
至于别的，她才懒得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乡间的收成，说到镇上的琐事。
宋瑶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早就飞远了。
怎么还不开饭啊？
都这么久了，肚子都快饿得咕咕叫了。
聊了几句，宋瑶也瞧出来了，这徐家孙媳妇读过不少书，谈吐得体，出口成章，声音轻柔悦耳，倒也算有几分本事。
可宋瑶并未放在心上，读书人多了去了，男女老少，有才情的不计其数。
眼前这女子这点能耐，还不够让她另眼相看，顶多算个合格的陪聊罢了。
话题渐渐落到徐家的人口上，宋瑶随口问了一句，本也是闲得无聊，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新鲜事。
没想到徐家孙媳妇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来了机会，连忙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宋瑶这才知道，徐老汉还有个小孙女，名叫徐芳，尚未出嫁。
她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忙碌的徐家人，又瞥了一眼院坝里帮忙的邻里，疑惑道：“哦？今日这么忙，能搭手的都来帮忙了，怎么没见着她？”
宋瑶不是非要见一个小姑娘，就是觉得奇怪。
今日人手明明这么缺，连村里的邻里都不请自来，主动烧火、收拾食材，听这孙媳妇的语气，那徐芳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偏偏躲在屋里，不肯出来搭把手？
听到这话，孙媳妇眼神闪了闪，飞快抬眼瞥了宋瑶一眼，又转头望向院坝里大呼小叫、指挥众人杀猪的刘核，嘴唇抿了又抿，似是下定了决心，狠了狠心，轻声回道：
“回贵人，婆母说，芳儿是个性子野的，今日贵客临门，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便不让她出来了。”
话音刚落，她朝院深处的一间屋子望了望，眼神里闪过几分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站在宋瑶身后的冬青，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见状凑到宋瑶耳边，压低声音：“娘娘，方才徐婆子瞧的，也是这个方向。”
宋瑶微微颔首，心底明了。
想来徐婆子方才推孙媳妇进来时，本也想让自家小孙女一同出来作陪。
只是不知顾虑什么，犹豫来犹豫去，终究还是没让她露面。
宋瑶正想随口追问两句，没等她开口，孙媳妇便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徐芳的“野”。
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惋惜：“贵人不知，芳儿是远近闻名的聪明，打小就灵透，学什么都快。听说当年夫君启蒙读书时，她就蹲在一旁跟着学，没几日，记的字、背的诗，竟比夫君还要多。”
“只是她是个女儿家，公婆觉得，女孩子家不必读太多书，便没送她去学堂，可她要跟着夫君学，公婆也没拦着。”
孙媳妇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可后来......家里人说她越发不像话，不肯好好干活，整日偷偷跑到镇上的学堂外偷听，被夫子发现，当场赶了回来。”
徐家人这才慌了，觉得自家孩子性子野惯了，便开始严加管教。
“公婆说这也是为了芳儿好，徐家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芳儿日后要嫁个好人家，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哪里比得上读书识字？”
“人人都说女孩子家，能认识几个字，懂些道理，就足够了，总得把性子收紧些，才有人要。”
话虽这么说，但徐家人也没有真的拘着徐芳，见她愿意学，便由着她，只是要做好自己的活计。
说到这里，孙媳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沉默片刻，似是鼓足了全身勇气，又抬眼看向宋瑶，一边悄悄打量她的神色，一边轻声补充：
“只是这些年，夫君科考花费越来越大，家里实在凑不出银钱，去岁便给芳儿定了门亲事，让她去给镇上的黄员外做填房。”
那黄员外虽是远近闻名的和善人，可年纪却已不小，足能给徐芳做爷爷。
从前她虽不忍心，可自己刚嫁过来，在徐家说话没分量，再加上这事关乎夫君科考，她也没别的办法。
夫君小小年纪便中了童生，日后不出意外大有所为，夫君能继续往上读书，不仅仅是徐家一家的期许，更是整个徐姓氏族，整个玉溪村的心之所向。
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违背大势，也不被重视。
甚至就连徐芳本人，知道此事以后，虽闹腾了一阵，但最终也是同意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
贵人们给的银钱，足够夫君科考用度，她便想试着求求贵人，看看能不能给徐芳争条活路。
见宋瑶神色平淡，似是无动于衷，孙媳妇心头一急，连忙又说道：“贵人，芳儿虽没正经上过学堂，可才情比我好多了，她记东西快，悟性也高，只是没机会施展罢了。”
她也是瞧着贵人的女儿，性子不拘一格，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拘谨，才敢鼓起胆子，试着在贵人面前提一提徐芳的事。
若不然，她也只会和徐家人一样，将徐芳藏起来。
毕竟越是大户人家，越是看重规矩，换作寻常贵妇，见了徐芳那般野的性子，只会训斥她不懂规矩、心比天高。
宋瑶端坐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耳朵听着孙媳妇的话，心里却没怎么往心里去，只当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
天下可怜人多如牛毛，这世间本就分三六九等，有命好的，便有命苦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她见惯了，犯不着为一个陌生姑娘多费心思，耽误她等开饭。
可听着听着，心头却莫名动了一下。
正当龄的男孩读书求前程，而同样的女孩却要给老头做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