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虽然很早便进入了军伍,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祖父和父亲在大唐都位极人臣,就算是他的小叔没有达到祖父或者父亲的那个高度,但也深受中州王的信任,王家一脉在这一次叛乱之前,依旧是大唐朝堂上最顶级的家族之一,所以王玄策玩起纨绔那一套来,远不是赵肆这个长年混迹于市井的穷小子所能比的。
在感觉到众多修行者在向这边靠近之后,王玄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暴露自己的位置,吸引在场包括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注意,然后他开始了属于他的表演。
“周兄,周兄!我是李固啊,是我啊,李固,是你吗周兄,快来救我啊,快告诉这个姓宋的蠢货,我是谁,我姨父是谁。”王玄策突然一边向人群中大喊,一边试图冲进人群,一旁的治安部队成员急忙上前拽住他。
“闭嘴,给我后退,不许说话!”治安部队的队员拽着王玄策大声吼道。
“放开我,放开我,周兄,救我,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就在前面对吗,快来救我。”王玄策没有动用一点修为,只是用自身的力量不停的扭动挣扎着,但即便如此,拽着他的两个治安部队成员依旧无法制止他的动作,于是一名看着黎石的治安部队队员立刻松开黎石,赶过来帮忙,哪想到,这时,黎石想在收到了王玄策的指示后,也立刻大喊大叫的挣扎起来。
“混账东西,你们知道我们李兄的姨父是谁吗?就是咱们岳州城的刺史大人,姓宋的,识相的赶紧把我们放了,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黎石一边挣扎着,一边摆动着脑袋大声呼喝道。其实,像王玄策和黎石的这套说辞放在平时,连繁荣纪元时期某些没文化的星二代都骗不了,但现在这个群情激愤的情况下,哪里有人会去深究王玄策他们这漏洞百出,禁不起推敲的栽赃嫁祸之言。
“放开我,不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王玄策一边喊着一边剧烈的挣扎着,就在黎石也在一旁开始帮腔的时候,他用力的一甩头,那个头套不偏不倚的挂在治安部队队员的肩章上,头套掉了,他那张经过简单易容的英俊面容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随后之间他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适应清晨有些刺眼的阳光,大概四五秒钟之后,他突然看向人群中一个面色有些冷峻,正在悄悄向后退的高瘦中年人,大声喊道,“周兄,救我!”随着他的呼声传出,所有人的目光顺着王玄策看着的方向看去,那个高瘦中年人瞬间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我不认识他,我没见过他,你们别听他胡说。”那高瘦中年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急忙解释道。
“诶?我见过他,他好像真是朗州周家的人,年后周家从朗州搬进岳州的时候,那个排场极大,这个人就是周家那些护卫头子中的一个,他今天没穿周家的制服,我差点没认出来。”人群中,一个有些消瘦的中年人指着高瘦中年人大声喊道。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周家人。”那高瘦中年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转身就要向人群中退去。
“周兄,别走啊,你帮我给我姨父打个电话,让他来救我。”王玄策见状急忙大声喊道。
“我不认识......”那个高瘦中年人刚要反驳,“砰”,一声枪响却突然从他的身侧传了过来。
“啊!杀人了!”一声尖叫自人群中炸响。
宋尧已经被人群推搡着距离赵肆他们越来越远,刚才枪声响起的时候,宋尧只看到白发老者身后的一个带着兜帽的灰衣人应声倒地,兜帽的一边迸射出一片血花。随后便是几道光芒在人群中闪现,宋尧对这个光芒很熟悉,这是修行者动用灵力的时候才会有的光芒,这几个出手的修行者比自己当初的修为还要高,他们是九品境。
人群瞬间变得混乱,但好在现在是清晨,马路上的车辆比较少,所以人群在四散奔逃的时候出现严重的踩踏事故和交通事故。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年老体衰的百姓被人群撞倒在地,有几个还被人群踩踏导致多处骨折,人啊,什么时候都一样,趋利避害是本能。
宋尧很担心自己的老部下老冯,也很担心被自己抓回来的那几个嫌疑犯,他总觉得那三个人不简单,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可是现在宋尧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保障不了,他被人群裹挟着已经到了道路的边缘,他甚至已经看不清楚治安巡防车那边的情况。宋尧现在只是恨,恨当年那将他重伤的人,让他从一个修行者变成了一个只是有些力气的普通人,让他无法保护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
赵肆这边就要轻松多了,王玄策说那个高瘦的中年人来自周家没有错,因为当初天策军南下的时候,王玄策就在途经朗州的时候见过他,那时这个中年人就在朗州城的城门前维持秩序,据说此人还是个护卫队长。对于这一点,赵肆也不得不佩服王玄策的记忆力,一个周家维持秩序的护卫队长,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先是仅凭声音就能分辨出来,而且在看了对方长相之后就立刻确定,并果断出手,确实是将才,不,应该是个帅才,未来有一天,他将是叱咤整个天下的帅才。
“呼,你是怎么确认那两个人跟周家人不是一伙的?”赵肆坐在街角大厦后安全通道的路缘石上,看着王玄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
“首先那两个人是修行者,修为应该在七品境之上。其次当时他们和周家那个护卫队长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米左右,这是七品境修行者出手的临界距离,他们既可以在第一时间脱离战场,也可以先发制人,对那个周家的护卫队长发动致命攻击。最后,”王玄策笑了笑,有些小得意的说道,“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不良人在岳州的主事人,我在从黔州出发之前,就与朗州和岳州的不良人主事人取得了联系,他就是来接应咱们的,只是咱们被治安部队发现了,没有按计划能抵达天虹。”
“哈哈哈,强悍的记忆力,临危不乱,还能随机应变,并且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未雨绸缪,玄策,你不愧冠军侯之名。”赵肆竖起大拇指,真心的称赞道。
“师傅,您就别捧我了,我可是依仗着......”王玄策说到这里,突然有些语塞,他低下了头,整个人的情绪突然变的无比低落。赵肆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语塞顿在那里。
“长安那边的事不是你的错,人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的。”赵肆站起身,拍了拍神色有些黯然的王玄策的肩膀,低声说道,“但是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而且你的父亲并不是你想的那般,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为你的姑姑讨回公道,他是个好兄长,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父亲。”
“师傅,如果有时间,您能给我说说我的父亲吗?我,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王玄策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向赵肆,低声说道。
“没问题,等南边的事了了,咱们回长安,我还有梦北峰还有唐王都会跟你好好讲一讲关于你父亲的事。”赵肆笑着对王玄策点点头,语气郑重的说道。
“谢谢您......”王玄策抬手就要作揖行礼。
“好了好了,搞的那么外道,以后也别您您的了,我又不是那些暮气沉沉的老匹夫,咱们称呼都随意些。”赵肆摆摆手打断了王玄策的话,王玄策刚要再说些什么,黎石这时却突然向安全通道的深处迈出了一大步,灵力迅速的运转了起来。
“怎么回事!”王玄策立刻将赵肆护在自己的身后,随后对着全身心戒备的黎石低声喊道。
“有人过来了,修为大概是九品境巅峰,虽然修为不高,但此人移动速度很快,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十分了解,我怀疑是城里某一方本土势力的家将。”黎石没有回头,只是全神戒备着安全通道深处那个方向,语气有些凝重的说道,“来了,要现身了。”
“各位莫要惊慌,莫要惊慌。”安全通道深处,来人身影还没有出现,但声音却已经传了过来,“在下岳州不良人都尉,天平星辛幼安。”
第一次见到辛幼安的人,都会被他那种儒雅的气质所吸引,感觉就像是古书上说的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儒从书籍或者画作里走出来一般。但这种气质再和他那魁梧的体格、红润的面色、目光锐利如电的壮汉形象放在一起,让人总有一种违和感。赵肆承认自己的想象力比较匮乏,他是想象不出张飞看《诗经》是一个什么画面,但如果辛幼安能拿起《春秋》耕读,想必赵肆就能找到那种感觉。
“辛都尉,好久不见啊。”王玄策在自己的脸上轻轻一抹,祛除了伪装,随后向来人介绍道,“我身后的这位就是咱们大唐的东乡侯,另一位是南疆九黎部的黎石族长。”
“见过东乡侯,见过黎族长。”辛幼安走到三人身前,对着赵肆与黎石分别行礼后,转身看向赵肆,谦卑的笑道,“之前就收到大帅的信息,说东乡侯您要来,咱们岳州的不良人一直翘首以盼,今天终于把您盼来了。”
“我敢打赌,老梦一定嘱咐你看好了我,别在岳州城弄出太大杀孽,这都是大唐的百姓,华夏的子民,对不对。”赵肆也将人皮面具拿了下来,只是随手在空间戒指里拿出了一顶棒球帽戴上,身在险地,还是要多留意一些。
“哪里,大帅只是叫我们全力保护好侯爷,听侯爷的调遣,别的没说。哦对了,大帅说,要相信侯爷您的决定,不许有任何质疑,侯爷所指,便是我岳州不良人兵锋所向。”辛幼安很识礼数的站在距离赵肆一米多之外,行礼笑着说道。
“你倒是个八面玲珑的,好了,咱们边走边说吧。”赵肆笑着点点头,低声说道。说罢,便给了辛幼安一个带路的手势,那辛幼安心领神会,当即走在前面,将三人引领到安全通道尽头的一辆面包车处,车辆启动,向北城区驶去。
路上,赵肆也详细询问了岳州城的现状,以及刚才围堵他们的人群中都有哪些势力的人。果然如王玄策猜测的那般,刚才围过来的人群中,藏着至少三十名修行者,其修为基本都在五品到九品境之间,其中修为最高的就是那个周家的护卫队长,以及一名林家在此地的贸易主管,两人的修为都是九品境巅峰状态。而开枪的则是来自黄家的一名中年人,修为只有五品境,而被爆头的同样是只有五品境的明家人。这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在岳州开珠宝首饰店的明家和年后搬来岳州的黄家发生了冲突,而同为鄱阳湖的势力,林家自然是站在明家这一边,于是就演变成了林家、明家与黄家之间的冲突。做为叛逆联盟的南家、蒋家、陈家和周家自然要在这个时候摒弃前嫌,与黄家站在同一战线上,与林、明两家针锋相对。这就造成了短时间内,林、明两家在岳州的势力处于了一种非常被动的局面。
所以,今天这些家的势力突然出现在治安部队的大牢前,其目的显而易见,那就是制造混乱嫁祸给对方,只是黄家那边还没有出手,就被王玄策给利用了。至于开枪的,确实是黄家的那名中年人,只不过他早就已经被不良人策反了。按照辛幼安的话来说,就算是千年的世家门阀,这里也是分嫡出和庶出的,家族越是庞大,那么资源分配就会愈加不公平,嫡出所得占有资源越来越多,而庶出能得到资源就会变得越来越少,甚至有些庶出子弟的日子过得都不如主家的雇工,主家看不起他们这些庶出的子弟,将他们当做家奴和仆役看待,甚至这些主家的雇工、仆役、奴才都敢对这些庶出的子弟颐指气使。时间久了,即便是同姓族人,这些庶出的子弟心里也会出现变化。当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推翻了主家,主家大部分的资源就成为了他们的囊中之物的时候,这些活的犹如猪狗的庶出弟子,便如闻到腥味的鲨鱼一般,兴奋的聚拢了过来。
其实,按照辛幼安的计划,黄家的那名庶出的内应是要对赵肆他们三人开火的,目的就是将南家招揽的这几个淫贼格杀当场,将这件事嫁祸给治安部队和明家、林家,这样就会激起三方的猜忌,进而演变成一场三方势力的混战。但到了现场,得到了王玄策的传音,辛幼安才临时改变了主意,转而向明家人开了枪。
“如果不是咱们收到了冠军侯的传讯,及时告知黄家的内应改枪击对象,那么和我们抱着同一个目的的明家人就抢先开枪了,他们的目标就是三位,目的嘛,就是刚才卑下所说的,嫁祸给治安部队,引发治安部队与五大家族的矛盾。”辛幼安坐在副驾驶上,转头对赵肆和王玄策低声说道,“还有刘家、孙家和吕家的修行者也在后面缀着,他们随时准备出手,将这件事的影响扩大。而南家也肯定知道了这几家的想法,所以叫来了黄家、周家、陈家和蒋家的人前来维护现场秩序,不管三位是不是真的西门庆、裴如海和李固,他们都不能让几位在治安部队门前出事。至于进了大牢,他们就不管了,反正真正的四大淫贼现在就躲在南家老宅附近的居住区内,有人做替死鬼,他们还乐见其成呢。”
“小小岳州城竟然云集了整个江南道所有顶尖的势力,这是一场盛会啊。”赵肆有些感慨道,“只不过看来双方都没有在明面上撕破脸的意思,这可不行,他们不打起来,咱们怎么渔翁得利,这要正面攻城,咱们大唐的儿郎得死多少人,还有这城里的华夏百姓又要死多少。特别是拿下岳州之后,咱们还怎么找理由去削弱其他的割据势力。”
“侯爷,您的意思是给他们加把火?让他们自己打起来?”辛幼安有些兴奋的低声问道。
“不不不,他们打起来又能怎么那样,只能是这一城一地的得失。”赵肆摇摇头笑道,“我且问你,这岳州城的刺史、治安部队的都统以及城防军的将军官声官品如何?”
“啊?”辛幼安被问的一愣,但只是思索了几息后,还是如实回答道,“岳州城城防军的宣威将军在去年早些时候便被拿掉了,理由是克扣军饷。兵部那边还没有定下来该如何处理,御史台和监察院的人就过来把这位宣威将军一家老小下了大狱,之后只用了三天时间便被判了个枪决,一家十一口全都在午夜被秘密枪杀了。那位宣威将军的老部下闻讯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克扣军饷?借口吧,我看他们就是想排除异己,这不就是御史台和监察院里的那些东临党最喜欢干的事吗?”王玄策恨恨的说道。
“侯爷所言极是。”辛幼安对着王玄策拱拱手,随后继续说道,“听闻这位城防军的宣威将军一直不愿意听从刺史府和都统衙门的命令,并始终防备着南家,所以才惨遭了毒手,一家老小尽皆丧命于小人之手。待岳州解放之后,还请两位侯爷为这位宣威将军正名啊。”说罢,辛幼安对着赵肆与王玄策拱手行了一礼。
“嗯,好!”赵肆点点头说道,“不知道这位将军姓甚名谁。”
“他叫陆君实,说起来算是那个叫宋尧翊麾校尉的老学长,也在岐王的麾下驻守过边镇,大战过东突厥,宋尧之所以能在岳州保住翊麾校尉的虚衔,主要是因为他,不然就算是岐王,其影响力也不足以辐射到江南道。”辛幼安低声解释道,“所以宋尧现在才有点不管不顾的要跟南家死磕,特别是这几家叛乱失败之后,宋尧便联系了治安部队里还有血性的同僚,以及城防军那边陆将军的老部下,准备伺机而动。”
“都是大唐的好儿郎,不能折损在这里,幼安,”赵肆看向辛幼安,低声说道,“宋尧这边你去安排一下,未来岳州还要他们来建设,告诉他们切不可逞匹夫之勇,一切听我与玄策的安排,但不要泄露我们的行藏。”
“卑下遵命。”辛幼安有些兴奋的行礼道。
“嗯,好了,不必多礼,你继续说。”赵肆点点头笑道。
“是,侯爷。”辛幼安拱拱手,赶紧收摄心神,待冷静下来后继续说道,“陆将军过世后,城防军群龙无首,于是御史台和监察院的那些狗东西便将他们扶植的傀儡扶上了宣威将军的位置上,但兵部一直都不承认这个宣威将军,所以到现在为止,城防军一直是被治安部队都统衙门监管着。对了,侯爷,岳州城的这个都统衙门很特殊,洞庭湖一带的治安部队都由这个岳州都统衙门管辖。”
“你的意思是,朗州的治安部队也归岳州的都统衙门管辖?”王玄策眉头一皱,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没错,这位都统是东临党出身,所以御史台和监察院把他扶上了这个位子,其品阶甚至比正四品的岳州刺史还要高,为正三品武职。”辛幼安面色凝重的说道,“而且这位都统一到岳州,便第一时间去了南家,这些年南家在水面上的生意都是这位都统罩着,其在里面的份额可能达到了四成。此外,在洞庭湖和荆州到鄂州这一段的长江上,所有的水匪都是这位都统养的,也就是说,这位都统,穿上官服就是大唐的岳州都统,脱下官袍就是长江上的匪首。那个老冯前妻一家三口极有可能就是被这位都统豢养的水匪杀害的,这些年,被他豢养的水匪手上登船杀害的商户百姓至少有千人了,这还不算水匪上岸杀的,这群王八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当真是罄竹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