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空气循环系统,在停转了上千万年后重新启动,从几座海洋甲板之上抽来的水分,灌注了工业甲板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秒输送进甲板的水汽,都足以覆盖整个火星地表。
湿度在几十分钟之内就快速攀升。
横跨上百万公里,已然能够适宜人类生存。
紧接着便是一场暴雨。
原本积累在天穹管道系统中的冷凝水,被加压喷洒而出。
雨水倾泻而下,打在锈蚀的合金板上,溅起片片褐色水花,冲走了堆积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在凹陷的地面之上汇聚成小片水洼。
人们从废墟之中跑了出来,站在雨里,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
又像是疯了一般,张着嘴让雨水灌进喉咙。
有人狂笑,有人把锅碗瓢盆都搬出来接水,生怕这场雨随时会停。
但他们的身体,早已进化得能适应干旱,反而无法适应这种剧烈的水分。
大量的净水让他们薄而纤细的血管无法承受,血压攀升,大脑和眼球的血管爆开,割麦子一般倒地抽搐。
好在大哈尔西早就预见这种情况。
雨水之中承载着无数特定的微生物,携带了基因改性药剂,抽搐之后,他们便会逆转过去千万年的进化,在基因层面回归人类正统。
逐渐苏醒过来的人们开始意识到,某种更大的神之机械苏醒了。
对于他们来说,祖祖辈辈能活下去,依靠的无非就是物资输送管道里定时配给的营养餐。
他们知道那是从其他天穹输送而来,但前去探路之人,从未一人回返。
人们面面相觑,用无尽的茫然,面对这场洗刷灰尘的大雨。
江锋的意识在这艘巨舰之中游移,每一寸都在蔓延。
他看到了那些被遗忘的废墟甲板,时空畸变留下了太多无法愈合的伤疤。
有些区域重力方向是斜的,正常走路都要像爬山一样倾斜身体。
有些区域管道破裂,空气中弥漫着剧毒的气体,任何一次进入都是一场豪赌。
有些区域,存在着一些机器人,早已被人以不知何种目的,改造成为了战斗机器,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杀戮一切靠近的生灵。
这里的人类亚种突变,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有些国度之中,人们长着能在低重力中滑翔的皮膜。
有些部落里,族群进化出了三对大小肺部,能在剧毒环境下存活。
有的城市结合成了联邦,制造武器武装自己,战车轰鸣,与敌国的恶仇已经持续了数代人的时间,久到每个人都忘了最初的仇怨是什么。
而此刻,天穹重新亮了起来。
重力异常的区域被重新校准,引力方向回归正常。
那些习惯了倾斜行走的人,忽然发现可以站直。
那些依靠滑翔膜在建筑间飞行的人,忽然重重地摔落下来。
强大的空气循环正在重新启动,有毒的气体被抽走,新鲜湿润的空气源源不绝。
那些依靠呼吸系统突变生存的族群,突然发现,自己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优势。
无数沉睡在大地深处的重型机械重新启动。
那些高达数十公里的赛伯勒克斯战体,顶开地层,再次行走于大地之上,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无数的无人机群。
在强大的引力约束场和能量供应之下,就连时空畸变本身也开始屈服。
那些曾经消失在扭曲空间中的甲板,或许已然无法找回,但随着时空畸变的消退,重建工作将会很快开展。
如此巨变,自然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有人扔下了武器,有人却攥得更紧。
和平似乎就在眼前,但也有更多的人从中看到了崛起的良机。
这是他们的野心,注定会迎来一场更大的教育。
全舰的子系统正在逐步恢复。
无论是在哪一层甲板中生活的人类,很快都会无奈地认识到。
他们认知中的所谓整个世界,不过只是这艘巨舰上,一层甲板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点。
江锋的意识再度凝聚,迈步走出了次元炉的大门。
他开始有点意识到了,大哈尔西在过去这些年里面对的状况是何等恶劣。
要在这种情况下,尚能保存人类帝国逃亡之时的全部人口,对她来说,早已不是殚精竭虑可以形容。
他迈步走入一条走廊。
前方不远之处,就是那个存放永恒王座赝品的舱室。
江锋经过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走廊在这里分叉,化作四个方向。
一大批陈旧的铁人正在十字路口排队,准备进入维修设施。
他们的机体款式相当古老,那股衰颓之气,明眼人一看便知。
而在维修设施中,大批全新的机体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即将完成自己的新生。
江锋从他们身边走过之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视线。
这种感觉说来奇怪,好似在人群之中走着走着,突然感觉有人在看,回头才发现是个陌生人,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那种眼神十分独特,虽然陌生,却也绝不是第一次见面。
江锋定睛看了过去,队伍中段,一个铁人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蓝色的外壳,人形面部的五官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可江锋一眼就看出来他是谁。
眼睛小,鼻子大,一双耳朵还挺招风的。
记忆翻腾而起。
辽阔的草原,狂奔的红毛巨牛,那个骑在牛背上朝着村子狂奔的小小背影,还会扯着嗓子大喊:“统帅苏醒了!”
江锋从未见过那个小男孩长大后的样子,但他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他。
铁人们看到江锋的目光落在他们中间,齐刷刷地高举手臂,高呼起来。
“至高统帅,无尽永恒!”
那个蓝壳铁人的声音尤其响亮,电子眼的亮度刷新上线,噼噼啪啪地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
江锋看着他,微微扬起嘴角,只是一个对视,他心底那丝缠绕着的惆怅。
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哈尔西不愧是哈尔西,她总是那么温柔,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和他产生过联结的所有生命,从不会浪费一丝一毫。
这个在永昼草原上放牧红毛巨牛的孩子,换了一副钢铁的身体,仍然在等。
这一次,他等到了。
江锋对他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去。铁人们在身后站得笔直。
蓝壳铁人被同伴轻轻推了一把,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维护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