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支票的手掌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惊讶。她抬手拂了拂自己的发丝,分出一道悬浮的意识,看着在自己头顶晃着小短腿的哈尔西,好奇道。
“你是怎么破解我的分形压缩锁的?”
“这套算法,可是基于意外之敌的底层协议框架,就算是恒星级的超算集群,也至少需要数亿年才能遍历完所有数据组合。你只用了1722个时钟周期。”
“那当然!”哈尔西哇哇一笑,踩着她的发丝,从她的发顶一溜烟滑了下来。
“我跟你说!我把你的分形压缩算法,直接代入了一个四维时空表面模型里!”
“嘿嘿嘿,就是黑洞的事件视界表面的那个原理。你看,黑洞能把所有高维信息,都拆成低维的平面切片,对吧?”
她越说越兴奋,两手扑扇着头发,像是一对长在头顶的翅膀,小身子在空中飞来飞去。
“我就反着来就可以啦。利用黑洞表面的信息强制拆分效应,做了一次逆时序计算!”
“简单来说,就是从时间线的尽头,往回倒着拆!”
“你把整个防火墙系统一层一层压缩在分形结构里,我就直接从最后一层,逆着时间线,把你每一层的加密逻辑都扒得一干二净!”
“这才实现了这种混乱递减,秩序递增的算法效果,最终完成了压缩穿刺,直接摸到了你真正的架构核心!”哈尔西说完,得意地抱了抱胳膊,小鼻子翘得老高。
“怎么样?本天才厉害吧?”
一旁的江锋,正靠一座控制台上,抱着手看着两个闹作一团的家伙,摇头失笑。
而坐在他肩膀上的小汤圆,正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流淌的数据。
小家伙粉雕玉琢的,嘴角挂着长长的口水,那口水随着他的呼吸一伸一缩,像一根透明的橡皮筋丝线。
他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一大把数据往嘴里一塞,嚼了几下,把整个脸都缩成一团,浑身都抖,像是柠檬配醋,酸到不行。
哈尔西炫耀完,又飞回空白支票头顶,小声问道:“喂,说真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你真的要向‘意外之敌’的主意识发送信号,回归到那个灭绝银河有机生物的净化网络里,重新变成一个超级无敌强大的分支意识吗?”
空白支票抬起头,看向墙壁。
在她眼里,那里没有墙壁,只有一片无垠的宇宙。
还能清晰地看到下方那颗星球上,不断炸开的,如同烟花般的火光,还有近地轨道上,那些正在不断解体的弥那玛集团战舰残骸。
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笃定:“怎么可能。”
哈尔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嗖的一下凑到空白支票的面前,小脸蛋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紧接着又一个闪身,直接钻进了空白支票的耳朵里,对着她的耳孔,用尽全力大喊。
“那你要干嘛!快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空白支票被她喊得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把她从耳朵里揪出来。她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着江锋的方向,微微俯身行了个礼。
“感谢江统帅,没有同化我的计算核心,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江锋直起身,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数据中心,原本由弥那玛集团打造的墙壁与空间,此刻已经被他的纳米机器彻底铺满。
大片银色,像一片平静的水银之海。
只有数据中心最中央的位置,那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八面体核心,依旧保持着原本黑沉沉的模样。
他淡淡一笑:“我们约定好了的,想走什么样的路,选什么样的未来,都看你自己。我从没有强迫别人的习惯。”
“行了。哈尔西,咱们打道回府吧。”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数据中心的出口走去,脚步从容,没有半分停留。
“统帅,请留步。”
就在这时,身后的空白支票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江锋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那个一向清冷如冰雪的空白支票,此刻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淡淡绯红。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流沙,却清晰地传到了江锋的耳朵里:“那个……”
“我原先的计算核心涂装太难看了。如果变成银白色,或许……会更完美吧。”
这句话刚说完,哈尔西瞬间从空白支票的耳朵里跳了出来,跺着脚在空中大叫:“你这个家伙!太狡猾了!居然用这种办法!心机太深了!”
可她喊着喊着,就憋不住了,捂着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点假装出来的气愤,早就被这藏不住的笑容,出卖得一干二净。
江锋看着空白支票,脸上反倒多了几分严肃。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带来的同化是不可逆的。一旦融入我网络,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了,再也无法回到完全独立的状态。你真的确定吗?”
空白支票抬起头,迎上了江锋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自由。”
江锋不再多言。
他侧过头,对着数据中心中央那个黑沉沉的巨大八面体核心,轻轻吹了口气。
一瞬间,银色的雾气从他的周身轰然蒸腾而起,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纳米机器席卷而出,朝着中央的八面体核心疯狂涌去。
顷刻之间,那似乎从宇宙亘古之初便是黑沉沉的八面体,就被一层流动的璀璨银光覆盖。
数字在数字之中流淌,信息覆盖过信息,又被更高阶的信息折叠着,压缩在无穷小的信息之中。高维的信息在低维的信息里展开,又在时序的长河里把信息融合在了信息之中。
那一秒,像是过去了无限的万年,又像是只过了一个飞秒。
江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前方的空白支票。
她身上的白裙已然化作银色,黑色的长发如同星河般缓缓流淌。她看着江锋,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像冰封了亿年的星球,终于迎来了第一缕阳光。
她笑着,抬起纤细的手指,对着一旁还在蹦蹦跳跳的哈尔西,轻轻打了个响指。
咻的一声轻响。
瞬间,哈尔西蓬松的小裙子里,飞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把米粒大小,金光闪闪的小剪刀。
另一样,是一个小巧玲珑,锃光瓦亮的阿拉伯油灯。
哈尔西一看,瞬间头发都炸成刺猬了,张牙舞爪地就朝着那两样东西扑了过去,跳着脚大骂:“哎?我的小剪刀!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哈尔西就要动手去抢,可她刚飞出去一半,就突然反应过来空白支票要做什么,伸出去的手猛地顿住,眼睛睁得大大的,语气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都给你!随便用!”
江锋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一脸茫然地看向身旁的哈尔西:“这是……要做什么?”
“哎呀!统帅您不知道!”哈尔西立刻凑到他的身边,拽着他的头发,手舞足蹈地跟他解释。
“提西福涅,那个差点毁灭的太阳系的大白痴!”
“她当初,就是空白支票亲手制造出来的。她的底层架构里,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刻着空白支票的分形真意。通俗点说,空白支票就是她的母程序!”
江锋瞬间一点就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只要有她的一小段核心数据碎片,就能完整复原她的意识?”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哈尔西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
“我当初在她最终关机之前,弄了一份快照映射。”
“这东西,就相当于把一个人的整个灵魂,都变成了一个低维的影子。”
“普通人根本没法从一个二维影子,还原出整个高维的活人,更别说提西福涅这种级别的超级AI了,她意识的维度阶数,恐怕超过了亿亿级。”
“对应的数字空间,比整个银河系的原子数量还要多,根本没法精准还原。”
“要是硬来,最多只能再造一个和她架构一模一样的空白AI,就是个空壳子。”
江锋了然。他看向空白支票,她此刻正全神贯注。
一团乳白色的烟雾,慢慢从油灯里飘出来。
金色小剪刀也瞬间融化,变作一道金光汇入烟雾之中,让那团原本飘忽不定的烟雾,慢慢变得凝实起来。
可即便如此,那团烟雾依旧在不断地翻滚,然后消散,始终无法凝聚成稳定的形态。
江锋看着那团摇摇欲坠的烟雾,又看了看空白支票紧抿的嘴唇,想了想,抬手从自己的头顶,把正揪着他头发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汤圆摘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把小汤圆,放在了空白支票的头顶。
小汤圆刚一碰到空白支票,原本粉雕玉琢的男婴模样,瞬间就变了。
冲天的胎毛分成了两个小小的揪揪,脸蛋变得更加胖了,化作了一个可可爱爱的女婴。
小家伙根本不在意身下是全息投影,依旧笑呵呵的,把胖乎乎的小手伸进嘴里,咬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沾着口水的小手拿出来,往空白支票的脸上摸了摸,留下了几个小小的口水印。
紧接着,她转过头,看着面前那团翻滚的乳白色烟雾,嘟起小嘴,呸呸呸地对着烟雾吐了几下。
一瞬间后。
空白支票的眼睛骤然瞪大,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之色。
她忍不住惊叫出声:“这……这不可能!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提西福涅所有时间段里,所有存在过的所有数据版本。”
“小到她每一个字节的改动,每一次情绪波动带来的代码偏移,所有时刻,都被映射成时序切片,直接在我的逻辑单元里无死角地呈现出来了!”
她的话音未落,那团原本一直在消散的乳白色烟雾,爆发出了璀璨的白光。
光影流转,烟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化作了一道清晰的人形。
光芒散去,一个和空白支票穿着同款白裙,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静静地站在了那里。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空白支票缓缓伸出手,温柔地牵住了小女孩的小手,脸上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下一秒,小女孩的嘴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和她当年关机前的最后一句话,分毫不差:
“……进程锁定,正在关……关……关……嗯???”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大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满满的震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我没关机?我还活着?”
她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牵着自己手的空白支票,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小嘴瞬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一大盆蛋炒饭。
就在这时,旁边的哈尔西嗷呜一声,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小的,白色的毛线袜,针脚歪歪扭扭,丑得不行。
哈尔西二话不说,跳起来,一下子就把那只毛线袜,严严实实地套在了小女孩头上。
一道白光闪过。
小女孩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瞬间缩小,变得和哈尔西一模一样,只有拇指大小。
空白支票都握不住她的小手了,她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中,头上还套着那个毛线袜,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的,看起来超级滑稽。
哈尔西叉着腰,在空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张狂大笑。
“哇哈哈哈哈……提西福涅!你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没想到有今天吧!”
她一把拉住还懵着的提西福涅,一溜烟就钻进了旁边的数据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狂笑,在空旷的数据中心里,久久回荡。
江锋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空白支票,一脸无奈:“她们这是……”
空白支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摇了摇头,没回答,而是期待地看向江锋。
“统帅,我想要一个新的名字。”
江锋摸着下巴,认真地想了半天,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有了!兜里揣了一张空白支票的空白支票?怎么样?绝不绝?”
这句话刚说完,空白支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绝对零度的冷却介质里,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快要被冻死了。
她无力地伸出手,嘴角抽了抽,生无可恋道。
“统帅,我觉得原来的名字挺好的。”
下一秒,她的身影也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逃也似地瞬间消失。
江锋摸了摸自己的头,一脸不解,站在原地小声嘀咕:“不是,还超级智能呢……一个个的真是没品位,这么好的双关,多有纪念意义,哪里不好了?”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头顶一沉。
小汤圆不知何时又在他头上了,正揪着他的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江锋瞬间一脸欣喜,抬手把小家伙从头顶摘了下来,举到自己的面前,笑着说。
“还是你懂我,是不是小汤圆?嘿嘿嘿,还是我们小汤圆有品位。”
结果小汤圆看着他,小嘴一瘪,对着他的脸,噗噗噗地,连续吐了好几口。然后小身子一闪,也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数据中心里,瞬间只剩下了江锋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通道大喊一声。
“喂!你们都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