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绍廷将弓交回亲兵。
方才那一箭，直奔山巅而去。
至于结果如何，已没空再看。
“前军撑住！”
“其余人随我往外突围！”
将旗转向谷口。
军官沿途喝令，将挤乱的部伍重新收拢。
韩绍廷提刀赶到前面，带着亲兵接连冲了两次，硬是在封口的乾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士卒争相涌出。
跟进去时铺满谷道的兵马，如今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列。
谷里全是尸体。
贺将军追至谷口，勒住了马。
身旁一名军官提着染血的刀，还想往前。
“将军，再追一阵！”
“不追了。”
贺将军望着远处的邵军旗号。
韩绍廷仍在收拢人马，更远处，便是通往旧营的道路。
“出了这里，前面有没有接应，谁也说不准。”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喝道：
“收兵！救人！”
几名军官应声传令。
还想追赶的乾卒渐渐停下，站在谷口，望着那支越退越远的队伍。
有人喘着粗气，将长枪拄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跑了。”
“邵军跑了！”
旁边的人也望着，嘴角咧开，露出沾着血的牙。
“赢了！”
这一声传开，附近接连有人举起兵器。
呼声顺着谷口传回去，连坐在地上包扎的伤兵，也撑起身子，往外张望。
贺将军听着，也咧嘴笑了。
能将韩绍廷留下，自然更好。
可国师就说了，这仗重点并非是全歼或者生擒。
眼下的大乾，需要的是一场胜仗。
身后的欢呼越来越响。
他回头望去，握着缰绳的手终于松了些。
“算是，不负所托。”
……
入夜，关内营地亮起了火。
锅里炖着肉，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伙夫提着木桶穿过人群，将热汤添进伸来的碗里，嘴上不停地催：
“都有！别挤，烫着不管！”
有人等不及，捧起来便喝，烫得直吸气，旁边顿时笑成一片。
不知哪一营先起了头。
几个人拿筷子敲碗，唱起乡里的调子，唱到一半有人忘了词，便胡乱接上。
认识的当场拆穿，不认识的跟着起哄，闹得那人索性站起来，绕着火堆扭了两步。
叫好声更响了。
贺将军被几名军官围在当中，才说了两句话，便有人端着碗过来。他来者不拒，仰头喝下，空碗往前一亮，又惹来一阵喝彩。
秦忘川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听得清众人说笑，却没有凑过去。
只静静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脸。
偶尔听见一句格外响亮的笑骂，便将目光移过去。
裴凤吟坐在身旁，斗篷仍裹得严实，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羊奶。
常老守在另一侧，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角。
“国师。”
一名老兵端着碗走了过来。
腿上缠着布，走得有些慢。
到了近前，先看了看秦忘川，才有些拘谨地站住。
“坐。”
秦忘川朝身旁示意。
“站着就成，站着就成。”
老兵摆摆手，低头看了眼碗，又抬起来。
“今日多亏国师……”
“怎会谢我。”
秦忘川道。
“仗是你们打的。”
老兵咧嘴笑了。
笑过之后，却没走，站在那里搓了搓碗沿。
“还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他望了眼火边的人，声音低了些。
“国师，往后真能越来越好吧？”
“会的。”
老兵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等边境好过些，我们是不是也能轮着回家看看？”
“不是不肯守，就是出来太久了。家里送来的信，总说都好，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说到后面，他自己先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能。”
“等边境安稳下来，便安排各部轮换，让你们回去看看。”
老兵抬起头。
“当真？”
秦忘川迎着他的目光。
“当真。”
“我向你们承诺。”
那只端碗的手停了片刻。
老兵张了张嘴，连着应了两声，转身便朝火堆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嫌慢，拖着伤腿加快了些。
“哎！都听着！”
旁边有人笑他：
“怎么，国师给你添肉了？”
“去你的！”
老兵回骂一句，脸上却全是笑。
“国师说了，等边境安稳，就让咱们轮着回家！”
附近敲碗的人停了下来。
“真的？”
“国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而且还说了，我们大乾，以后会越来越好！”
闻言，众人朝这边望来。
秦忘川点了点头，示意是真的。
下一刻，火边响起一阵欢呼。
几只碗碰在一起，汤汁洒出去，也没人顾得上擦。
有人当即掰着指头，算自己多久没回过家；还有人揽住同乡的肩膀，说到时候一起走，谁也不许先跑。
裴凤吟捧着羊奶，听得直眨眼。
这些人说话，怎么总像在喊。
才笑过，又拍起了旁人的背，巴掌落得那么响，也不怕疼。
有人端起碗便往嘴里灌，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淌，抬袖一抹便算了。
还有人抓着肉大口撕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也不耽误张嘴说话。
吃不好好吃，喝也不好好喝。
好糙啊。
她抿了口奶，悄悄望向身旁。
相父仍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
火光映在侧脸上，神色很平静。
相父就和他们不一样。
秦忘川似有所觉，侧过脸来。
裴凤吟连忙抬高杯子，又喝了一口，眼睛却还从杯沿上偷偷望着他。
嘶，还记得父皇从前说过一个词。
叫什么来着……
对了，秀色可餐。
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
看着相父，连羊奶都好像更好喝了些。
不过，也不全对吧。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看他。
相父又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