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乌克娜娜和月疏并肩离去的背影,谜亚星眼中那抹意味深长的晦暗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惯有的、略带漫不经心的好奇所覆盖。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有犹豫,迈开长腿便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月疏同学,” 他几步上前,与她们并行,声音轻快自然,仿佛只是恰好同路,“等等我嘛,一起去餐厅,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乌克娜娜笑着转头看他:“当然不介意啦。不过谜亚星,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她没多想,只当是同学间的玩笑。
月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侧头看谜亚星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算是默许。那姿态,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无谓的忽略。仿佛谜亚星是否跟上,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谜亚星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果然,她的“温度”是有明确指向性的。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或“巧合”地出现在月疏可能出现的地方,观察着,印证着这个发现。
在教室里,月疏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看书或看着窗外,对周遭的喧闹置若罔闻,表情是恒久的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有同学试图搭话,她也只是简短回应,从不多说一个字,眼神疏离。只有在面对奈亚公主乌克娜娜时,那张仿佛冰封的脸上才会解冻。她会倾听乌克娜娜说话,偶尔点头,唇角甚至会扬起一个极淡、但确实存在的弧度。当乌克娜娜需要帮助,比如搬运稍重的学习资料,或者询问某本参考书的位置时,月疏总会“恰好”出现,沉默地分担,或准确地指出方向。那份细心和自然的接近,与她对其他人(包括他谜亚星)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乌克娜娜和艾瑞克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随后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看样子是去商量萌骑士团的事务了。
月疏独自收拾好东西,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便抱着两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籍,离开了教室。她的目标明确,步履平稳地走向图书馆。
谜亚星几乎是在她离开教室的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找了个借口摆脱了想找他讨论魔方问题的同学,远远地跟了上去。他心中的猜测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需要一个更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萌学园的图书馆午后很安静。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成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卷和淡淡魔法药剂防腐剂混合的特殊气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谜亚星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里找到了月疏。她背对着入口的方向,坐在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前,脊背挺直,墨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厚重古籍,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安静,仿佛与这片书海融为一体。
谜亚星放轻脚步,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月疏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目光依旧胶着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无比吸引她的东西。
谜亚星没有立刻说话,他手肘支在桌上,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落在月疏脸上。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看着她偶尔因阅读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翻动书页时,手指纤细而稳定的动作。
“月疏同学,”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的好奇,“在看什么书啊?这么专注。”
月疏翻动书页的手指没有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半分。她似乎根本没听到,或者根本不在意是谁在发问。隔了几秒,就在谜亚星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书。”
谜亚星微微一怔,随即差点失笑出声。他抬手扶额,肩膀因为低笑而轻轻耸动,但那双透过指缝看向月疏的眼睛里,好奇的光芒却越发炽亮,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更轻,带着点玩笑,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月疏同学……是只喜欢奈亚公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毫无变化的脸,语气里添了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区别对待的“委屈”,“对我,就这么敷衍?”
这句话,终于让月疏有了一丝反应。她翻动书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秒。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谜亚星全神贯注地观察,几乎要错过。然后,那页书被平稳地翻了过去,发出轻微的“沙”声。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一顿只是阅读中的自然停顿:
“没有。我的性格就这样。”
但谜亚星捕捉到了那一秒的停顿。那短暂到近乎幻觉的迟疑,像平静湖面下倏然掠过的鱼影,证实了他的某种猜测。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笑容里糅杂了兴趣、了然,以及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他看着月疏依旧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淡淡阴影,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一拍。他压下那丝异样,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又或者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未完全察觉的期待:
“那……月疏同学觉得我怎么样呢?”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呢?”
这一次,月疏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这沉默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被放大,仿佛能听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完全暴露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她的表情依旧很淡,眉目疏冷,与平时并无二致。但她的眼睛……谜亚星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平日里总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拒人千里的薄雾,此刻,那薄雾似乎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或是伪装?)驱散了,露出底下灼灼的光彩。那光彩如此直接,如此专注,如此……真诚地,倒映出他此刻略带错愕的脸。
月疏就这样,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他,然后,用那种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不愿意。”
谜亚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的情绪涌上,但还没等他细品,月疏的下半句话,已经轻轻巧巧地,砸了下来: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简单的四个字,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在谜亚星耳边、心里炸开。
他愣住了。彻彻底底地愣住了。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看着她,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午后阳光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呆滞的模样。
喜欢……我?
荒谬。不可能。这一定是某种更高明的伪装,是扰乱他判断的策略,是为了掩盖她真实目的的烟雾弹!理智在疯狂地尖叫,提醒他月疏身上的重重疑点,提醒她面对奈亚公主和自己时截然不同的态度,提醒她那深不见底、无法读取的内心。
可心脏却不听使唤地,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气流从胸口直冲上脸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在迅速发烫。
理智告诉他:不能信,她在骗你,她一定有别的目的。
可情感……或者说,某种更原始的、属于少年人被如此直白地、用那样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注视着说“喜欢”时,所产生的最本能的悸动,却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着他试图保持清醒的思维。
他强撑着,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戏谑,一丝算计。可是没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澄澈得近乎透明,里面只有他,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的专注。真诚得……让人心慌。
“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能……喜欢我?” 这句话问出口,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虚弱的挣扎。
月疏看着他脸上无法抑制蔓延开的红晕,看着他强作镇定却微微闪烁的眼神,几不可见地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脸上那种近乎凝固的冷淡融化了一丝,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多么灿烂的笑容,甚至比面对乌克娜娜时还要浅淡,但搭配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又执拗的魅力。
“为什么不可能?” 她轻声反问,语气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很清楚,我喜欢你。”
“轰——”
谜亚星觉得自己的理智快要被脸上和耳根那滚烫的温度烧熔了。他再也撑不住了。那双亮得让他心悸的眼睛,那平静却笃定的“喜欢”,还有自己这完全失控的生理反应……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以往的应对经验,超出了他所有的计算和试探。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他不敢再看月疏的眼睛,狼狈地别开脸,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摊在桌上的东西,只扔下一句含糊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仓促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之后,背影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
月疏静静地坐在原地,目送着他堪称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书架拐角。脸上那抹极浅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重新恢复了那种万年不变的、深潭般的平静。眼中的亮光也黯淡下去,变回平日那种幽深的、望不见底的墨色。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古籍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泛黄的书页边缘,那里记载着某种古老而冷僻的、关于精神力伪装的魔法原理。
图书馆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依旧无声地流淌,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她半边清冷无波的侧脸。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惊人的“告白”,以及那个落荒而逃的读心者,都只是这片古老书海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