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修长的手指将她的下巴微微托起。
力道不重,恰到好处。
谢长乐羞赧,却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刻,看着他那张如冠玉般俊朗的脸庞。
她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越跳,越快。
好似要撞破胸膛。
尤其是那双眸子,摄人魂魄。
眼尾微微上挑。
这是一双多么会蛊惑人心的眼睛啊。
偏偏,她的阿煦,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四目相对,男人眉眼里噙着笑。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他的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而她的眼中,也只有他。
可谢长乐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在这乱世权谋之中,谁又能分得清呢?
更何况,他终究是要走的。
夜深人静,裴玄总要策马离去,这小院重归寂静。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总会忍不住想: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每每思索,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从前,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要扳倒魏国,要让魏国的人付出血债,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所以,再多的苦,再多的痛,哪怕是被当作棋子,哪怕是身陷囹圄,她都能忍,也都能受。
仇恨是她唯一的支撑,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可现在不一样了。
魏国已名存实亡。
大仇得报,她整个人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像一艘失去了方向的孤舟,在茫茫大海上漂泊。
现在唯一能推动她前行的,便是复国。
那是中山旧部日日在她耳边念叨的,说是她的使命,是她身为中山国公主的责任。
可当真复了国之后呢?
中山国早已覆灭多年,人心涣散。
且自古从未有过女子为王的先例。
即便旧部拥立,新王登基,以中山如今的实力。
又怎能与虎视眈眈的七国抗衡?
会不会很再经历一次的灭国?
会不会再一次灭国呢?
其实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倘若想得太深,她怕自己会退缩。
她希望自己是一块顽石。
是一支离弦的箭。
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能够勇往直前,披荆斩棘,绝不回头。
可人终究是血肉之躯,是有感情,有顾虑的。
人就是这样矛盾,总会瞻前顾后,总会在关键时刻犹豫。
也正因为有了这些犹豫,很多事便变得举步维艰,难以继续。
她想,她应该去见见夫子。
夫子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定能看透这世间的迷雾。
给她一个答案,为她指点迷津。
裴玄见她失神良久,揉了揉她的发顶。
“阿蛮,你在想什么?”
谢长乐回神,抬头便又撞进裴玄那双深邃含情的眼眸里。
面对这过于灼热的目光,她下意识地便想垂眼躲开。
这般躲闪,自然全落在了裴玄眼里。
“可是在担心孤为你寻的那人?在忧心他的下落?”
谢长乐闻言,心头一紧。
“公子,莫非……可有他的消息了?”
“嗯,已经有眉目了。我的人打探到,前些时日有人在灵寿故城外见过他。
只是听说他停留不久便离开了,具体去了何处,尚未问出确切消息。”
“他走了?”谢长乐愣住了。
“但你放心,孤已加派了人手,四下搜寻。只要他还在燕国境内,无论藏得再深,定然能将他寻到,带你见他。”
谢长乐连连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等找到了墨老,与他聊过之后呢?你可有什么打算?”
谢长乐垂眸思索片刻:“找到他之后,我想与他好好聊一聊。”
“聊完之后,还想回楚国?”
谢长乐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楚国有我很重要的人,还有一些事情,我想回去问个明白。”
裴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孤陪你一块去,好吗?”
“不可。公子是燕国的大公子,怎能随意踏入楚国境内?
两国边境本就敏感,公子这般贸然前往,于情于理都不合。
若是引发两国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裴玄沉默了。
身后的铜锅“咕嘟咕嘟”的响了。
锅子里的汤汁沸腾着翻滚起来,热气愈发浓郁。
谢长乐连忙起身:“我……我去关火。”
裴玄的目光落在灶房方向传来声响的铜壶上,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是烧了开水,今晚吃扁食。”
“孤很久没有吃到你包的扁食了。”
此话一出,谢长乐浑身一怔。
思绪瞬间被拉回一年前的东宫。
彼时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蹲在小厨房里揉面、调馅、
将每一颗扁食都捏得像小巧的元宝,里头满满当当都裹了新鲜虾仁。
可那一日,她从午后等到黄昏,等来的却是他去往姜柔那里。
直到夜深人静,那碗扁食早已坨成一团。
黏连的面皮被汤汁泡得发胀,破皮,虾仁的鲜味混着糊味,难以下咽。
她却端着碗,一个人蹲在廊下,哭着一口口吃完了。
见她久久失神不语,裴玄微微蹙眉,轻声唤道:“怎么了?”
谢长乐缓过神,淡淡笑了。
“其实是包过的。只是公子忘了,也没吃上。”
裴玄的动作一顿,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记起了那件事。
沉默半晌,他抬眼看向她:“阿蛮,你恨孤吗?”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恨吗?
或许吧。
恨他的疏忽。
恨他的偏心。
可终究已经过去了呀。
“其实孤是有苦衷的。”
谢长乐没说话。
“孤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跟着迎亲的队伍,躲在侍女群里,安安静静的。”
谢长乐错愕。
原来那时候,他就注意到自己了?
她一直以为,最初的自己不过是他眼中无数陪嫁侍女里最普通的一个。
是后来的算计,才让他记住了自己。
“那公子那时候一定没想到,后来的我们会发生那么多事。”
裴玄没有否认。
他是身份尊贵的燕国大公子,她是姜柔陪嫁而来的卑微侍女。
尊卑有别,云泥之判。
他从未想过,这个安静的女子,会闯入他的生命。
会与他纠缠出这么多爱恨嗔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