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不禁冷笑。
“当然，你会帮他。真是世风日下，仙裔与魔都能称兄道弟。再过千年百年，怕是还流传出许多佳话，我们这些老顽固，命是白丢，血是白流，不过自作多情，说出来还影响两界和睦！”
“不，不是这样的说法。”良十七否认，“前辈不要贬低自己，也不要提前悲观，至少到今天，很多人都记得你们，以你们为榜样，包括我。我们之间一直有误会，不是你以为的误会，我是说——前辈，你不知道仙寿师是谁，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对现在的神陆来说，他带来的威胁，不亚于这里崩毁，不亚于当年的战祸余波。”
阿初没有说话。他盯着良十七，目光虽然不耐，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拒绝之意。
至少在良十七看来是如此。于是他说起芳涯宫，说起千目万珠，说起那四个小小的村落，流落的走山部，以及几近覆灭的雪野门。
“仙寿师进入登云阶，也就是这里，是因为要建立他的虫之一国。在他眼里，所有族类都是虫豸，任他驱策。如果将他放出，神陆一定水深火热。”
良十七的话告一段落。他们不知道说了多久，因为雾中的一切都仿佛凝固。
阿初沉默着。
他身上那股焦躁和愤怒之意早就已经平息，理智告诉他，这群年轻人不存歹意。他们毕竟朝夕相处过。
可有些坎，无论如何难以跨越。就算想到那姓卓的年轻人修习魔功，或有不得已之处，他也不能轻易让步。
许久，他再度看向良十七。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送那个小子出去，还是帮你们追捕虫子师？”他问。
“不能一起吗？”良十七有点困惑。
阿初语塞，心想同属天武道，阿禁就不这样，现在的天武道不挑至此，真是呜呼哀哉。
“我一个做不到，一个不能做。”阿初回答，他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追上那只虫子师，与他相斗，忘乎所以，这里怎么办？到头来，你们轰轰烈烈地炸掉，受害的还是无辜百姓。”
良十七也想过，他试着道：“实在不行，我再划一道？”
“你当是改花刀？”阿初由衷地感到失措，他懒得再分辩，把话题转过。
“要想出去，也没那么简单。”
“是因为原本的缝隙变化，你找不到？”良十七直言。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全部。”阿初顿了顿，眼中有奇怪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消失，“最开始，这里没有缝隙，因为我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出去，可时间久了，纵使是铁板一块也会腐朽，地气与地气之间相互流通，这才开始有人闯入。我不欲伤害他们，也不欲他们长留，所以会指引麾下，借势搭桥，将他们送出，但他们往往都不愿听从，只当此处是无边仙境，宁愿从此扎根。”
“再后来，杀戮四起，清浊相冲，出口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难以维持。如果是曾经的我，或许还能凭一己之力再造通道，但现在，我做不到。”
“我能协助，还有方大夫、影九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良十七接话。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需要你来付出，你愿意吗？”
面对阿初突然的提问，良十七怔了怔。
“付出什么？”
“你的身躯，你的修为，你的全部。”
阿初缓缓说着，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坦荡，十分锐利，也十分热切。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一处牢笼，是我亲手构建，我也与之共生，两相适应。其细微之处外力难以企及，强行操作，只会引起反扑，但若我成为你，一切水到渠成。不过对你来说，你将不复存在。”
良十七听着，沉吟道：“就没有办法让我们共存？”
“不能。身躯之主只能是我，稍稍的分化，都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阿初语气决然，“就算你不相争，身体也会有所察觉，会有所消耗。在认定我是主人的前提下，它会自然地排斥你，你会消失，会成为飘零的孤魂，如果运气好，可能和我一样找到一具合适的躯体，暂存下去。到那时……那魔功小子能找到你，替你固魂，你也算重获新生。”
说到最末一句，他嘴角浮起淡淡的嘲弄的笑。
他以为良十七会惊恐，会迟疑，可是良十七思索着，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有我的条件。”良十七终于道，“你先听我说明情况——呃，你占据我身体后，能不能看到原来我的记忆？”
“不一定。如果可以，你不想我看，我就不看。”阿初随口道。
“那我还是说详细些，免得你不知道该做什么。”良十七神色十分认真，让阿初莫名觉得荒诞。
“你真的答应？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阿初不禁质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有点毛病，外表上看不出来那种。
良十七“嗯”了一声。
“我相信白马主人不会食言。这件事，既然目的一致，又只有你能做，那你就尽力，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将祸患消除。你都被困了千百年，去外面看看也不错，神陆有很多新气象，倒悬山也建了英杰馆，纪念你们的功勋，哦，记得跟我师父带句话。还有，我对待我的身体一向不错，三餐按时，荤素均衡，没有意外的话，记得早睡，这样对精神也好。如果你这次你又捐躯，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你自己判断，自己小心。”
他叮嘱完，没等阿初再发话，自己又说下去。
他要将己方的情报都交托，登云阶内外，并不止寥寥几人在枕戈待旦。
雾中风起，他们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转眼又是三日。
方千色木匣中的虫欢叫着，整个小院属它最热闹。
这里的外围重新布置起示警的铜铃阵术，阵中垒起石柱，顶端燃着幽火，是更为隐匿的迷阵。
白雾在此变得轻盈而稀薄，异香流转，令人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