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寿师眼里，那道流光就像一根灵活的刺，穿梭着，起伏着，时隐时现，以为被吞噬了，又在绝处闪出锋芒。
渐渐地，他发现异样。
那道锋芒所经之处，虫与蛊身的力量都消解，或虫散人落，或被牵引着，连同兵刃一起，汇成一条长龙。
电光石火间，“龙”首直向仙寿师扑来。
“漂亮的巧技。”仙寿师语气中有欣赏之色，“紫气朝云之主，无愧其名。”
宿怀长并没有听到。
他一心一意，将一手繁针戏催发到极致，于最细微处以最速，在虫群中抢得一隙主动。
虫不由己，他便聚虫为刃，一鼓作气袭杀虫主。
袭杀仙寿师。
仙寿师浑然无惧。
他的黑斗篷猛地摆荡起来，一股无匹之力发散，百世杖黑雾盛放，那兽口大张，吞向兵刃虫龙。
兽口中，又有骨晶的碧色蓝色光芒，陡然大亮。
剧烈的劲气相撞，兽首与兵刃虫龙相抵，一时风云嘶鸣，天地震颤。
这对兵刃虫龙来说，已是败局。
抢来的主动不能长久，蛊身呼唤，兵刃、虫子开始分裂、退却，一条拼凑的龙霎时瓦解。
兽首余力尽皆击中宿怀长。
宿怀长一身傲骨尽碎，鲜血飚飞，剧痛中，他的意识无比清醒。
他不能成为虫，至少，活着的他不能成为虫。
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其他人了。
宿怀长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人还在半空，余力急运，繁针戏灵气游走周身关窍，欲自行了断。
“天真。”仙寿师的声音传来，竟仿佛在耳畔。
虫锁卷来，穿透他的琵琶骨、手肘、膝盖，凶猛的灵气灌入阻挠，他痛得更惨烈，不禁发出哀号。
一支长箭也钉在他胸口，毒素蔓延，他顿时失去所有力气。
他只觉得自己飘起来，实际上，他狠狠地摔落在地。
仙寿师踱步，到他身边，吩咐着：“将他带回去，好生照顾。等……”
声音一顿。
一只匆忙的暗赤色飞虫撞来，力度之大不亚于箭。是来源于虫窝的急讯。暗弓破月本要拦下，仙寿师一伸手，似慢实快，轻轻巧巧地接住它。
暗赤色飞虫缓了一缓，更迫切地震动翅膀，来到仙寿师肩头，窸窣不断。
仙寿师静听着，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周围都感受到他忽然腾升起来的愤怒。
那股怒意快要把他们都烧尽，连风都知趣却步。
半晌，仙寿师才一字字道：“这畜生……”
他霍地抓起百世杖，袖中放出一只叉尾黑虫，虫子纳入百世杖兽口，兽口高举，轰然打入宿怀长胸膛。
宿怀长又呕出鲜血，哀声渐弱，气息衰微。
“师主……”暗弓破月终于还是唤了一声，似乎惊讶，又似乎担忧。
“把他带回去，丢在虫池，不必管照。若是死了，沤烂做虫肥，一丝灰也不许剩下。”
仙寿师语声森森，令人闻之胆寒。蛊身们一时不敢接话，直到仙寿师冷冷地补了一句：“还不动手？”
“是……”蛊身们怯怯，其中又有一人，硬着头皮问：“那……那具尸体……”
他指的当然是那副四分五裂的仙人遗骸。
仙寿师沉默下来。这一打岔，他怒气平息不少，片刻，语气也得以克制，恢复寻常：“一并带走，即刻动身。”
虫群来去。
一进一退，在雾中好像全无留痕。
在另一处也同样。
琉璃幽灯依旧燃烧着，照亮高高低低的帐篷。
帐外，良十七盘膝坐定，耳听八方。
从埋藏着留音石的林子里回来，已经过了两日，一切还算平静。
卓无昭一直低烧着，让方千色看过，说可能是受了风，让他待在帐子里，不要外出。
方千色自己则时常游走，找寻着合适的药材。奇异之地，说不准就有奇异的草木，若是因此发现了这方寸之域的裂隙，更是幸运。
良十七并未阻拦。他知道方千色木匣中的备药在迅速减少。
这是不得已，苦中作乐。
乱发人跟随着他们，他们叫他“阿初”——这是方千色替他剪发、整衣时，问出来的一个单字。
几日来，方千色去采药，他就跟着，这样至少能保证没人落单。
清风徐来。
湿润的雾气里，依稀混杂着草叶芬芳。
还有破风声。
警铃未响，那阵风一气闯进来，在良十七身前刹住。
良十七睁开眼睛，就听影九将深深呼吸，道：“宿怀长出事了。”
“什么？”良十七错愕，等看到影九将沉沉的脸色，他才确信不是自己听错。
“我们趁混乱之时抢下了那个被围杀的仙裔，但没摆脱仙寿师的追踪。宿怀长为了保我，留下断后。”影九将说着，望一眼帐篷，那里面传来响动。
“交给我就好。”良十七也注意到，他的话是宽慰，同样是叮嘱，“你好好休息。”
帐篷里默然，不再动作，只是听着。
良十七已经转向影九将，问：“那名仙裔呢？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影九将沉声道，“恐怕尸骨跟宿怀长一起，落在了仙寿师手里。还有，他临死前，叫了一声‘宿将军’，是不是宿怀长的宿，我不能肯定。”
“肃秋声？”良十七自然而然地想到。在这方寸之域内的仙裔，是白马主人麾下的可能性极高。
影九将似乎怔了怔，没接话。
“我们得离开。”良十七忽然道，“如果宿怀长变成虫子，这里的位置就会暴露。现在方大夫和阿初都在外面，身上带着你的羽毛，你去接他们，我们收拾东西，立刻走。”
“我明白了。”影九将也不耽误，临走前，帐篷帘子动了一动，卓无昭还是走出来。
“我们分工，你打包，我拆顺手的。”卓无昭只说这一句，开始解帐篷。
幸好他们是轻装来此，这会儿算不上烦恼。等拆除圈围的阵法时，方千色、阿初、影九将正好飞也似的赶回来。
卓无昭提着灯，照亮他们雾中的影子，越来越近。
阿初见状，抢先一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灯和背上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