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祖母、高堂、下到尚未成家的儿子。
再就是夫人江挽澜，这几年他东征西战，几乎没好好陪过她。
再就是皇上还年轻，朝堂上那些人精，哪个是省油的灯？
三弟林清虽然能干，可到底没有他如今的威望。他怎能放心。
他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却坚定：“拿纸笔来。”
守在榻边的林茂愣了一下，连忙取了纸笔，在床榻边听林淡的吩咐。
林茂是林伍几个儿子里最聪慧的，所以林伍从小培养，十二岁送到了林淡身边做常随。
不同于他给老爷做常随的时候，如今靠山王的常随可是十分体面的。
林淡在林茂的帮助下握笔，他的手在抖，字迹不复以往，有些歪歪扭扭。
他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皇上。
信上只有一句话：“臣此生无憾，唯愿大靖永昌。”
一封给夫人江挽澜。他犹豫良久，最后也只写了一句话是——“若有来生，还望娶你，不知夫人可还愿嫁我。”
两封信几乎耗光了林淡的所有力气。
昏过去的前一刻，林淡想的是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的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日。
孙御医在反复斟酌后，决定换一个思路——不急于用灵芝大补，而是先用温和的药物固本培元，将林淡的身子稳住，再用极小剂量的灵芝，配合君臣佐使，慢慢调养。
这个法子，是孙御医翻阅了百本医书、和御医署的同僚们争执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才最终定下的。
方案定下的那一刻，孙御医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赌博的决绝。
“王爷，”他跪在林淡榻前，声音沙哑却坚定，“臣这次换一个法子。见效慢，可稳妥。您信臣，臣一定能治好您。”
林淡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御医署的御医轮流守在靠山王府，寸步不离。孙御医更是常住在了王府，连家都不回，吃住在暖阁外的小厢房里，随时待命。
他们用了几十种药材，试了十几个方子，反复调整剂量，小心翼翼得像在拆一座精巧的琉璃塔。
每增减一分药量，都要反复斟酌，再三确认。
林熠每日下衙便守在父亲床前，林煌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可看着大人们凝重的表情，乖乖地跟着哥哥，安安静静的。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清晨，孙御医再次诊脉时，手指下的脉象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浮弱，而是多了一点点沉稳的力道，像寒冬的土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苏醒。
孙御医的手猛地一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稳住心神，又诊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诊错，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脉象……稳住了。”
江挽澜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林淡不知道这些。
他在昏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半月，时冷时热，时醒时睡，对时间的流逝毫无知觉。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天边。
江挽澜站在远处，朝他招手。
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到。
后来，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屋子人——江挽澜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林熠站在床尾，眼圈也是红的；林煌趴在床边，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孙御医跪在榻边，正在给他诊脉，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王爷醒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屋子的人都涌了过来。
林淡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嘶哑什么都没说出来。
又调养了几日，孙御医用了一小半百年松腴芝，配合其他药材，终于将林淡的身子彻底稳住了。
林淡脉相强劲那日，整个御医署都激动了。
孙御医诊完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王爷……臣不负圣恩……王爷的身子，稳住了。”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
站在他身后的副手们，也纷纷红了眼眶。有个年轻的御医没忍住，别过脸去，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不知道他们是在为靠山王高兴，还是在庆幸——王爷好了，自己的命也保住了。
毕竟，皇上那句“御医署陪葬”的威胁，还言犹在耳呢。
消息送到宫里的时候，萧承煜正在批折子。
魏盛安进来不等皇上问话，便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皇上！御医署急报——靠山王的脉象稳住了！孙御医说，王爷身体无碍了！”
萧承煜一时之间竟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
他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赏，御医署上下赏一年俸禄。”
御医署拿了赏赐，更加干劲十足，又调养了一个多月，林淡的身体终于彻底稳定了下来。
这个除夕晚宴，林淡终于可以出席了。
他已经好几年没参加过宫里的除夕宴了。
前几年西征回不来，去年则是身子太弱，孙御医拦着不让去。
今年不一样，他不仅去了，皇上还特意为了靠山王，特意改了除夕宴的规矩。
往年的除夕宴，除了吃饭还有听戏，所以都是设在半露天的戏台前，为的是看戏方便。
可今年，皇上大手一挥——不看戏了，改歌舞。
宴会改在了永安殿里，虽然不比金銮殿气派，可胜在上头有顶，四面有墙，有门，风灌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