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头上,秦凡已经蹲出经验来了。
灵狐趴哪儿他就搬块根须墩子坐哪儿,膝盖上摊着手札,右手拿笔,左手闲了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狐狸耳根。灵狐一开始还警惕,到第三天就习惯了,到第五天已经会主动拿脑袋拱秦凡的手心催他挠。第九尾松了不少,深灰色光层里那团蜷着的东西后脑勺露了大半,脖子以下还抱着膝盖不撒手,但至少不往里缩了。
秦凡在手札上记了一笔:第五日,未缩。然后拿笔杆子戳了戳灵狐的第八尾尖。“你这条尾巴什么时候也干点活?光让老九出力,你当甩手掌柜当得挺美。”
第八尾甩了一下,抽在秦凡手腕上,不疼,但意思很明确。
然后它就亮了。
银金色的光从第八尾根部往尖端窜,速度不快不慢,到尾尖的时候整条尾巴亮得跟熔金似的,比第九尾的深灰色光扎眼多了。秦凡手札差点又脱手。南宫翎从根须网络北侧两步跨过来,灵识已经先一步罩住了灵狐全身。
“能量通道切到第八尾了。”南宫翎的灵识扫了两遍,“第九尾的负载在往下走,第八尾顶上来了。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老九突然变金色,这次老八从根上开始亮,整条都在通光。”
林雪蹲下来,伸手想去摸第八尾,指尖还没碰到,光里就传出了声音。
“凡。”
秦凡的手停住了。
“那些自责不是你的错。”
林雪的嗓音,比灵狐上次冒出来的那句清楚得多,音量不大但咬字完整,句与句之间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带气声的地方带气声,跟林雪本人站在面前说话几乎没有区别。
“是我选择站在那里的。”
林雪本人蹲在灵狐旁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勾了一下。秦凡用余光看见她咬住了下嘴唇内沿,没出声。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太怕我消失。”
这句话说完,第八尾的银金色光开始从尖端往回缩,速度比亮起来时快,几息功夫就退到了尾根,最后一点光收进去的时候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耷拉回地面,恢复正常。
前后差不多十息。
秦凡低头去看灵狐的第九尾。深灰色光层里那团蜷着的东西动了。抱着膝盖的手臂松开了,两条胳膊垂到身侧,蜷成球的姿势从“缩成一团”变成了“蜷腿坐着”。后脑勺露得更完整了,能看见后颈和一小截脊背的轮廓。
“它松了。”秦凡说。
南宫翎的灵识已经探过去了。“松了一指宽。没往外走,但没再往里缩。刚才那段话它听进去了。”
秦凡转头看林雪。林雪还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灵狐背上,没抬头。秦凡等了两息,她先开了口:“那句话是你自己心里想说的,还是残魂替你编的?”
这话问得直接。在场的人都清楚,第八尾里出来的声音是林雪的残魂借道传的,不是林雪本人在说话。但残魂也是林雪的一部分,它能说出什么话,取决于林雪本人在灵识深处存了什么东西。
林雪抬起头来,眼眶没红,但鼻尖红了一点。“我没编。那话就是我平时想跟他说的,一直没机会说。残魂把它拎出来用了。”她顿了一下,“我自己也听见了,从第八尾里传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同步过了一遍。一字不差。”
秦凡把手札翻到空白页,提笔开始记。刚写了“雪儿残魂借第八尾发声”几个字,笔尖顿住了。他右臂忽然有点痒,那种痒从棺质深处往外拱,像伤口长新肉的时候那种感觉。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一眼。
金色纹路中间多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细线不长,从手腕往肘部延伸了大约两寸,颜色很淡,不仔细看跟反光差不多。但秦凡摸了一下,那道细线所在的位置皮肤温度明显低一截,凉丝丝的,跟周围棺质的温热手感截然不同。
“南宫。”他伸胳膊给她看。
南宫翎捏着他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灵识在上面来回扫。“成分跟其他金色纹路不一样,有银白色能量掺进去了。量很小,但结构稳定,不像是临时反应。”她松开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那段话说完之后。”
南宫翎没接话,但表情明显在“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和“这玩意儿别出事”之间来回晃。
曦月从根须网络东侧走过来,她刚才在那边给对话空间做例行注能。过来之后先看了一眼灵狐,又看了一眼秦凡胳膊上的银白细线,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雪身上。“那段话,说的是古神战场那回?”
林雪点头。
“你说‘是我选择站在那里的’,”曦月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会儿你站那儿的时候,知不知道后果?”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站?”
林雪想了几息。“因为那个位置只有我能站。换别人站上去,撑不到最后一刻。他当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拦我。但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总觉得但凡他再强一点,我就不用站在那个位置上。”
曦月听完,转向秦凡。“你听见了?她自己选的。你自责了那么多年,现在人家亲口跟你说不是你的错。你信了吗?”
秦凡盯着胳膊上那道银白细线看了一会儿。“我信。但自责之念不一定信。它要的是那一世的秦凡亲耳听见这句话,不是我现在的秦凡替自己开解。”
曦月点了下头。“所以光听一遍不够。得让那一世的意识也有机会听见。”
秦凡把手札翻到画着裂镜的那一页,在“等”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字:雪姨说不是我的错。也许应该让她亲自对那一世的秦凡说一次。写完他停了一停,抬头问林雪:“你还能再来几回?”
林雪低头看了看灵狐的第八尾。尾巴安安静静耷拉着,尾尖上还剩一丁点银金色的余烬没散干净。“不知道。这回是第八尾自己亮的,我没催。下回它什么时候再亮,得看它心情。”
灵狐打了个哈欠,尾巴尖上那点余烬跟着哈欠抖了抖,灭了。然后它把脑袋往林雪膝盖上一搁,闭眼装死。
秦凡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银白细线,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脚。“行。等就等。反正自责之念已经开始松了,雪儿的话它听得进去。后面咱们轮着来,每一轮注能的时候都让灵狐挨着雪儿,老八什么时候想亮就亮,老九什么时候想松就松。我们不催,就在旁边守着。”
棺我从南侧走过来,手里没拿纸,但脚步明显比前几天轻。他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灵狐,然后对秦凡说:“银白细线的事,你留意着。如果它继续扩展,可能不只是被雪儿的话‘染’了一下那么简单。”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棺我实话实说,“但银色和金色混在一起,在我这儿只对应一种情况——你的灵体结构在往外扩。扩出来的那部分,是你以前压着不用的。”
秦凡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
“以前没长出来,说了你也用不上。”
秦凡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他低头看了看袖子底下那道细线,凉丝丝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那就先让它长着。长出来再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