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站在那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汉环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向十步之外那道身影。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肩上和手臂上的几处伤口在刚才的攀爬和短暂交锋中被重新扯开,血珠顺着衣料边缘往下渗,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开几点暗色。
那道身影站在山脊的另一端,身后是排成散兵线的追兵。
他们不再往前冲了,只是端着枪,沉默地封住每一处可能的下山路径。
石井四郎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武器,还是那身深色和服,圆框眼镜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老了,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整个额角,眼窝陷得更深,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在七三一实验室里一样,浑浊,病态,像在看一件终于被逼到角落的标本。
“石桑,”石井四郎开口,声音不高,但山脊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又见面了。”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记得这张脸。
七三一实验室里的第一次,德清司令部里的第二次,现在是第三次。
每一次见面的地点都不同,每一次他都在长高,而石井四郎在变老。
但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从来没有变过,一个在观察,一个在被观察。
“你长高了。”石井四郎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抬手比了一个位置,大概在胸口以下:“那时候我想,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那种想法,现在你长到我下巴了。”
石云天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算身后的退路。
山脊两侧都是陡坡,下面是密林,但追兵已经封死了南侧和西侧。
东侧是悬崖,崖壁近乎垂直,往下是乱石沟。
北侧是缓坡,但缓坡上站满了人。
“你在想怎么走。”石井四郎说,不是疑问句。
石云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井四郎脸上。
他的右手握着汉环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刀身上的旧裂纹在暮色里像一条细长的闪电,从上往下贯穿了半截刀身。
“我不走。”石云天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你等了我这么多年,总该让你把话说完。”
石井四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微笑。
他在十步之外的位置慢慢蹲下来,盘腿坐在山脊的碎石上,姿态从容得像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里。
那身和服的下摆铺在碎石上,沾了灰,他也不在意。
“第一次在七三一,”石井四郎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中国孩子,聪明到让我觉得可惜——如果你生在帝国,我会亲自带你,但你炸了我的基地,毁了我的实验数据,把那些照片送给了全世界。”
他停了一下,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第二次在德清,我确认你不是特别聪明的孩子,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造不出红外探测器,说不出‘无线电跳频’这个词,那时候我想,你可能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一个比这里更先进的地方。”
石云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第三次,就是现在。”石井四郎抬起头,暮色里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我花了这么多年,派了这么多人,从福建跟到河北,从无人村跟到赵家坳,我拆过你的武器,读过你的笔记,研究过你的每一个习惯,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山脊上安静了几息。
风把石云天胸前的赤诚带吹起来,红布条在暮色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说得对。”石云天说。
石井四郎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此刻听见的时候,反而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你从哪一年来?”
“很久以后。”
“多后?”
“你死之后。”
石井四郎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那是一个学者在消化一个超出预期答案时的习惯动作。
“我死之后。”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那么,你知道日本会输。”
“我知道。”
“知道哪一天?”
石云天看着他,没有回答。
石井四郎也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很多年前做实验时留下的旧疤。
“我研究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打仗。”他说,“藤田要你的命,是为了消除威胁,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
“我知道。”石云天说。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未来。”
石井四郎抬起头,目光钉在石云天脸上。
“不只是知道未来,我想知道‘怎么去’未来。”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起伏,“1924年,德国人记录了脑电波,不同的思维活动产生不同的波形,我在七三一的时候就用过那个方法——但那只是针对普通人,你的脑电波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样,你思考‘红外探测器’的时候,你脑子里激活的区域,和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石云天听着,汉环刀在手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想过很多办法。”石井四郎继续说,“药物、催眠、极端环境,但那些都太粗暴了,你是一个活人,一个完整的、有意识的人,我需要你自己配合,所以我派了人去引你,去套你的话,去记下你说的每一个字,我想让你自己露出破绽,露出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然后我才能找到那个‘机制’,那个让你从未来到这里来的机制。”
“然后呢?”石云天问。
“然后帝国的科学家会复现它。”石井四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如果我们能掌握穿越时间的秘密,哪怕只是思想的穿越……我们可以提前知道敌人的部署,可以获取未来的技术,可以……”
“可以创造一个永远胜利的帝国。”石云天替他说完了。
石井四郎看着他,点了点头。
石云天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显得格外突兀。
“石井,”他说,“你说你研究了这么多年,那你研究过一件事没有?”
“什么?”
“为什么我造那些东西。”
石井四郎没有接话。
“我造手摇发电机,是因为我的同志晚上看不见路,点火把会被鬼子发现,我造矿石收音机,是因为我们要听延安的声音,但买不到收音机,我造无缝钢管,是因为我们的枪打不远,打不准,每一仗都要用命去填。”石云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造那些东西,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
他顿了顿。
“你研究了我这么多年,你知道我造了什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造的,知道我用了什么材料,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里——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造。”
石井四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研究的是‘机制’,”石云天继续说,“你想找的是‘钥匙’,你想用我的脑子去打开未来的门,然后拿里面的东西去打仗,去杀人,去征服,但你从来没有想过,未来为什么会让我这样的人来到这里。”
石井四郎站起身,和服下摆垂落在碎石上。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种介于困惑和愤怒之间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石云天把汉环刀缓缓抬起来,刀尖指向石井四郎的方向,“你研究了一辈子生命,但你从来没有理解过生命,你研究了一辈子人,但你从来没有把人当成人,你把我当成一把钥匙,但你连钥匙是用来开什么门的都没搞清楚。”
石井四郎沉默了很久。
山脊上的风把他和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追兵一动不动,像一排黑色的影子。